第743章 少白：江海不渡
午后，柴桑城的天色灰蒙蒙的。
东归酒肆。
百里东君晃着手里半杯残酒，第一百零八次叹气。
他偷溜出来时带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酒肆生意冷清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打架。
“什么侠肝义胆，什么快意恩仇。”
百里东君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低声嘟囔，“话本都是骗人的。”
以前祖父说过，东君啊，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现在有点懂了。
这江湖多的是为了二两银子打破头，为了半句口角动刀子的，还有像他这样，离家三个月就开始想家里厨子做的桂花糕的。
门外风风火火进来个人，百里东君眼皮都没抬。
“打烊了，喝酒明日请早。”
“百里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司空长风一屁股坐在对面，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就灌。
喉结滚动几下，大半壶酒见了底。
“好酒，百里兄，你这手艺越来越绝了。”
百里东君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司空长风，这是你这个月第七次蹭酒了。”
“第八次。”司空长风纠正他，嘿嘿一笑，“上次半夜那回，你没算上。”
“……”
百里东君懒得跟他计较。
司空长风这小子穷得叮当响，那杆枪倒是擦得锃亮。
“这回真不白蹭。”
司空长风压低声音，凑近些，“我听到个新鲜事，保准你感兴趣。”
“西南道顾家知道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
顾家盘踞西南数十年，手握三条矿脉，五条商路，名震江湖。西南道上，顾家说话比官府管用。
“顾洛离死了，暴毙八别城。”
顾洛离是顾剑声独子，下一任家主，这样的人，会暴毙？
百里东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怎么死的？”
“不知道。”司空长风摇头，“消息捂得严实。”
“顾家一倒，西南道的矿脉商路，多少人盯着呢。”
百里东君抬眼看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司空长风咧嘴笑：“百里兄，你别装，乾东城百里家的小霸王，跑柴桑城开酒肆，骗鬼呢。”
百里东君没否认，只是又倒了杯酒。
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更沉了些，像是要下雨。
“江湖要乱了。”司空长风突然说。
“乱不了。”百里东君道，“西南道不还有晏家么。”
“那是明面上。”司空长风放下酒杯，神色难得认真，“暗地里，新冒出来的势力可不少，就说最近风头最劲的那个，云隐山，听说过吗？”
百里东君点头。
三个月前第一次听，还以为是哪个山野小派，可后来零零碎碎的消息，都说明这云隐山不简单。
崛起不过两年，吞了七个帮派，江北三条水道现在也姓了云隐。
司空长风感慨道：“云隐山的教主，人称江海不渡。”
“百晓堂给的评语，江海不渡，横绝天堑，云隐一出，江湖色变，怎么样，够唬人吧？”
百里东君嗤笑一声：“江湖上这种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江海不渡，好大的口气，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是不是神仙不知道，但云隐山绝对不容小觑，据说，教主江海不渡境界在神游玄境之上。”
这下百里东君真惊讶了，神游境之上，据说只有剑仙李长生，难不成还有人到达此境界？
“你确定？”
“不确定，道听途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声音，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同时转头朝外看去。
不是雷。
是马蹄声。
那节奏整齐，不像商队，不像镖局，更不像寻常江湖客。
中间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叮铃~
叮铃铃~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清一色的黑马，鬃毛油亮，马背上的人皆着玄色劲装，头戴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
约莫二十余骑，每匹马的脖颈上都系着一串铜铃。
队伍中间，是一辆马车，不，应该叫楼车。
“嘶……”司空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排场。”
百里东君目光落在马背上人的腰间，清一色的弯刀，刀鞘乌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线。
整条街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摆摊的小贩停了吆喝，行路的百姓退到两旁，连孩童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车马缓缓行过东归酒肆，未作停留。
百里东君仍立在窗边，望着那队人马拐进长街东头。
“太整齐了。”
“什么？”
“不太像江湖门派，就那些马，也齐整的很，不知是哪方势力。”
司空长风重新坐下，拿起酒壶晃了晃。
“那弯刀，我认得。”
“云隐山的人，刀柄缠红线。”
百里东君沉吟片刻，道：“西南道刚乱，他们就到了。”
“还能为什么，西南道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云隐山这两年吞了多少小帮派，胃口大着呢。”
“那些马，都是一等一的大宛驹，千金难求，云隐山也是阔气。”
百里东君眼睛转了转。
“司空。”
“嗯？”
“走，卖酒去。”
司空长风一愣：“卖什么酒？”
“云隐山啊，那么有钱，不得推销一番。”
“你还真打算去啊，就咱们俩，万一人家不讲理，直接动手呢？”
“怕什么，我是卖酒的，又不是砸场子的，再不想法子开张，下个月真得喝西北风了。”
“行吧，陪你走一趟，先说好，情况不对，我立马拉你跑。”
“知道知道，司空少侠枪法如神，跑路肯定也快。”
东街高墙深院，比主街清静得多，连挑担的货郎都不见一个。
那是一处极阔绰的宅院，朱门紧闭，门匾上写着四个字。
云隐别苑。
门口站着的人，腰佩乌鞘弯刀，柄缠红线，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身上停了停，又漠然移开。
“架势还真不小。”百里东君嘀咕，脚下却没停，就走到府邸前。
“此乃私宅，闲人勿近。”
“两位大哥，”百里东君笑得一脸真诚，“我是西街东归酒肆的，也不知贵主人想尝尝本地的酒，特意将压箱底的好酒醉春风带来。”
右侧那人道：“主人未曾吩咐，请回。”
“哎，好酒不怕尝嘛，要不您通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