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乌鸡国泡汤
金角、银角被太上老君收回兜率宫后,唐僧师徒总算走了几日舒坦坦的平坦大路。
连日无妖无险,猪八戒最是快活,肩头行李挑得轻飘飘,一路晃着肥硕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耳朵随着脚步一颠一颠,满是悠哉。沙和尚依旧沉默寡言,稳稳牵着白马缰绳,面色沉静,步履从容。唐僧端坐马背,双目微阖,轻捻佛珠诵念心经,心境平和,全然不复往日遇妖时的焦灼。
唯有孙悟空,看似散漫地扛着金箍棒走在前方,实则时不时便抬眼往天际瞟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爱看热闹、又总暗中插手的小丫头,定然还隐在云端,跟着他们一路西行。
果不其然,九霄之上,一缕轻云悠悠飘荡,不紧不慢地缀在师徒四人头顶。
杨念心舒舒服服趴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攥着块软糯桂花糕,小口小口啃得香甜。莲莲趴在她臂弯里,圆溜溜的眼睛往下探望着,蓬松鱼尾轻轻扫过云朵。
“小主人,我们跟着唐僧师父他们,还要走多久呀?前面会不会又有演戏的妖怪?”莲莲小声发问,尾巴尖儿轻轻翘着。
杨念心咽下口中糕屑,指尖往西方一指,眉眼弯弯:“前面就到乌鸡国了,这里可有一场大戏。”
她早将佛门安排的剧本烂熟于心,语气轻快地给莲莲解惑:“这乌鸡国里,藏着一头青毛狮子精,乃是文殊菩萨的座骑。三年前,它把真国王推到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自己变作国王模样,霸占江山龙椅,整整当了三年假君王。”
莲莲听得瞪圆了眼睛,小身子一挺:“这妖怪好坏!偷偷抢别人的王位,这不是造反吗?”
“算不上造反,依旧是佛门安排好的一场戏罢了。”杨念心轻笑摇头,“这狮子精是奉了佛旨下界,专为唐僧师徒设下劫难,走的还是‘坐骑下凡、凑齐劫数、主人收场’的老套路。佛门是编剧,取经人是主演,天庭众仙是看客,咱们呀,算是场外递剧本的指导。”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头,尾巴一摇一摆,满心期待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杨念心抬手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轻声吩咐:“弟弟,落云,我们去乌鸡国皇宫后院,提前把场子铺好。”
杨念祖不言不语,轻轻催动祥云,悄无声息落在乌鸡国皇宫禁地——御花园深处,周身仙气一敛,半点踪迹不露,值守的宫娥太监全然未曾察觉。
杨念心带着莲莲轻步落地,哮天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杨念祖则纵身跃上殿宇屋顶,凝神放哨,把风望守。
一行人径直走到那口隐秘的八角琉璃井旁。
井口严严实实压着一块厚重青石,石面覆满青苔,缝隙间生出枯草,显然已被尘封三年,无人敢动。井中阴气森森,却隐隐透出一丝残存的生人气息。
杨念心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石,朗声喊道:“井里的乌鸡国国王,你可在里面?”
井下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她又提高声音唤了两遍,依旧只有井水波动的细微声响。莲莲凑到井边,小声嘀咕:“小主人,国王是不是在水里睡着了,听不见我们说话呀?”
杨念心也不着急,转头看向哮天犬,指了指青石缝隙:“狗狗叔叔,你闻闻,里面是不是还有活人气息?”
哮天犬立刻上前,湿漉漉的黑鼻子贴紧石缝,用力抽了几下,随即抬头,对着杨念心用力点头,喉间发出低沉的轻哼,示意井下之人尚在人世,并未身死。
杨念心了然点头,从袖中取出纸笔,伏在青石上刷刷落笔,写下一行直白清晰的字:“你父沉井底,妖僧坐龙椅,夜半悄来此,莫让假王知”。
她将纸条折成小笺,取细绳系在青石边缘,又叮嘱哮天犬:“狗狗叔叔,你留在此处守着,等乌鸡国太子深夜前来,便把这块石头挪开,让他看见纸条和井下的国王,切记不可惊扰旁人。”
哮天犬乖乖蹲在井边,尾巴轻扫地面,郑重点头领命。
杨念心这才带着莲莲,重新跃上云端,与杨念祖汇合,静静等候夜幕降临。
杨念祖望着下方皇宫,低声开口:“姐姐,太子会信一张陌生纸条吗?”
“他自然会信。”杨念心笑得笃定,“真国王含冤三年,早已魂魄不散,夜夜给太子托梦诉苦,太子心中早已生疑。我这张纸条,不过是给她添一份实证,双管齐下,由不得他不信。”
一切正如她所料。
当夜三更,乌鸡国太子寝殿内,太子辗转难眠,又一次梦见浑身湿透、面色凄苦的父王。
梦中老国王泪落连连,哭诉自己被妖僧推入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妖孽篡夺江山,自己沉冤三年不得昭雪。太子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绪大乱。
他正欲起身唤贴身侍卫,窗外忽然飘进一道白影,正是系着细绳的纸条,轻轻落在他枕边。
太子心头一惊,连忙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字迹,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梦中所言,竟与纸条一字不差!
他又惊又怒,又悲又疑,在殿内踱步良久,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执念,悄悄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心腹亲信,避开巡夜侍卫,蹑手蹑脚潜入御花园,直奔那口尘封的八角琉璃井。
守在井边的哮天犬见来人身影,知晓是太子,当即起身,用头轻轻一顶,便将厚重青石挪到一旁。
太子凑近井口,借着月光往下望去,只见井水中赫然漂浮着一具身形,正是他三年前“病逝”的父王!
心腹之人连忙放下绳索,将老国王从井中打捞上来。令人惊喜的是,老国王虽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却依旧一息尚存,并未身死——全靠井中龙王暗中庇护,以定颜珠护住肉身,才得以保全性命。
太子抱着冰冷的父王,泪如雨下,却谨记纸条叮嘱,强忍着悲声,不敢声张。一行人悄悄将老国王安置在东宫密室,请来太医暗中调治,只等时机成熟,再揭穿假国王真面目。
次日早朝,假国王依旧端坐龙椅,气度俨然,半点破绽不露。他见太子面色苍白、眼底泛红,故作关切问道:“皇儿面色憔悴,可是昨夜未曾安歇,染了风寒?”
太子强压心中恨意与悲戚,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回父王,儿臣无碍,只是昨夜多梦,睡得不安罢了,劳父王挂心。”
假国王见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起疑,当下也未多想,如常散朝。
太子刚回到东宫,便见殿内坐着一个身着浅黄衣裙的小姑娘,身旁伴着个娇憨小童子,正是杨念心。
太子又惊又疑,立刻上前,拱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私自闯入东宫禁地?”
杨念心从容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坦然:“太子不必惊慌,我叫杨念心,是特意前来助你匡扶社稷、救回父王的。”
她直言不讳,点破真相:“你宫中的假国王,并非凡人,而是一头青毛狮子精,乃是文殊菩萨的座骑,奉佛门旨意下界作乱。你身为凡人,绝非它的对手,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
太子闻言,越发震惊,连忙追问:“姑娘既知妖孽底细,不知有何办法,能除此妖邪,救我父王,复我江山?”
“太子放心,自有降妖之人送上门来。”杨念心轻笑,“明日便有东土大唐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师徒路过乌鸡国,那大徒弟孙悟空,神通广大、降妖无数,定能收服这头狮妖。你只需明日一早,在城门外等候,见着一行四僧一马,便上前跪拜哭诉冤情,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即可。”
她又细细叮嘱太子见了唐僧师徒后的言辞举止,太子听得字字入心,连连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转日天明,唐僧师徒果然行至乌鸡国都城外。
孙悟空早已用火眼金睛看破城头笼罩的淡淡妖气,心中了然,正欲开口提醒师父,却见城门大开,一身素服的乌鸡国太子快步走出,径直来到唐僧马前,双膝跪地,泪声俱下。
“东土圣僧在上!求圣僧大发慈悲,救救我乌鸡国,救救我父王!”
唐僧猝不及防,吓得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太子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道来,贫僧定当尽力相助。”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挑眉上前,目光锐利:“我们师徒一路西行,从未与乌鸡国交集,你怎知我们今日途经此地,又怎知我们能降妖除魔?”
太子哽咽回道:“是一位姓杨的小姑娘,昨夜告知我,今日圣僧师徒会到此地,唯有你们能收服妖孽,为我父王昭雪沉冤。”
“姓杨”二字入耳,孙悟空瞬间了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
云端之上,那朵熟悉的轻云正悠悠飘荡,杨念心抱着莲莲,对着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狡黠。
悟空心中暗自无奈,却也不点破,只对着太子点头:“既然如此,前面带路,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在此篡国称王。”
当下,太子领着唐僧师徒四人,径直入宫,直奔金銮大殿。
殿上假国王见孙悟空气势汹汹闯进来,一眼便认出这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顿时心头一慌,眼神躲闪,下意识便想抽身逃走。
孙悟空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瞬间堵在殿门之处,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厉声大喝:“孽畜!你这青毛狮妖,伪装国王、篡夺江山、谋害君主,三年罪孽滔天,还想往哪里跑!”
假国王见行踪败露,无处可逃,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当即怒吼一声,摇身显出原形!
只见一头青毛狮子,身形庞大,鬃毛倒竖,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獠牙,朝着孙悟空疯狂扑来,作困兽之斗。
孙悟空丝毫不惧,冷笑一声,抡起金箍棒,轻轻一棍挥出,正中狮妖脊背。
这一棍看似轻巧,却力道十足,狮妖瞬间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无力反抗,连连磕头求饶:“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啊!小仙并非私自下凡作乱,乃是文殊菩萨座骑,奉佛旨下界,专为唐僧师徒设下劫难,不敢有违啊!”
“奉谁的命都没用!”孙悟空眉头一竖,语气凌厉,“你纵使奉命行事,却残害凡人、篡夺江山、欺压百姓,罪孽深重,便是文殊菩萨亲至,俺老孙今日也要讨个说法!”
狮妖吓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多言。
就在此时,天际仙风拂过,一朵青莲祥云缓缓降落,文殊菩萨立于云端,面色微沉,开口制止:“悟空,手下留情,切莫伤它。”
孙悟空收住金箍棒,抬眼看向文殊菩萨,语气毫不退让:“菩萨,你座下坐骑,下界为妖三年,害国王沉井、百姓蒙难,篡国乱政,你身为主人,监管不力,今日该给个交代!”
文殊菩萨轻叹一声,无奈解释:“悟空,你有所不知。当年这乌鸡国国王,曾在灵山脚下,将我化身的凡僧捆在雨中,暴晒三日,结下恶缘。我奉如来法旨,令它下界,将国王推入井中浸泡三年,一报还一报,乃是因果循环,并非无端作恶。”
说罢,文殊菩萨抬手念动真言,一道金光洒下,那青毛狮子瞬间温顺下来,化作一头小巧狮兽,乖乖伏在菩萨脚边。
菩萨下意识抬眼,往杨念心隐匿的云端望了一眼,目光复杂,却并未多言,显然知晓这场劫难早已被人提前搅局,最终也只带着座骑,转身驾云离去。
尘埃落定,太子连忙带人,将密室中调养妥当的真国王请出。
老国王重登大殿,见到唐僧师徒,泪落纵横,连连拜谢,当即下令重赏师徒四人,又执意挽留他们在乌鸡国安居多日,以谢救命复国之恩。
唐僧一心西行求法,婉言谢绝了国王的好意,只请倒换通关文牒,便即刻辞别乌鸡国君臣,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着乌鸡国皇宫内君臣团圆、尘埃落定,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莲莲晃着小尾巴,一脸崇拜:“小主人,你太厉害了!太子真的信了,妖怪也被收服了,国王也得救了!”
杨念心伸手揉了揉莲莲的小脑袋,笑意轻快:“不是我厉害,是佛门的剧本太过老套,翻来覆去都是坐骑下凡、因果报应、主人收场的套路,看多了,自然一猜就中。”
说罢,她拍了拍杨念祖的肩头,语气满是期待:“走啦弟弟,我们回灌江口,姑姑今日特意做了红烧排骨,再晚回去,可就被哮天犬偷偷吃光了!”
下方哮天犬早已跟上祥云,嘴里叼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听见这话,立刻晃了晃脑袋,尾巴摇得像个飞速旋转的风车。
杨念祖催动祥云,稳稳朝着灌江口飞去。
夕阳西垂,将漫天云海染成绚烂温暖的金红色,霞光漫天,温柔缱绻。
杨念心趴在弟弟肩头,莲莲依偎在她身侧,哮天犬跟在祥云后方欢快奔跑,一人、一弟、一灵宠、一仙犬,伴着晚风与落日,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而去。
唐僧师徒一行,也已走出乌鸡国数里地。
猪八戒晃着脑袋,忽然凑到孙悟空身边,嘿嘿笑道:“大师兄,那个帮太子的姓杨小姑娘,是不是天上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小丫头?”
孙悟空头也不回,扛着金箍棒往前走:“是谁不重要,总归她没坏心,还帮了咱们,省了不少麻烦。”
猪八戒摸着下巴,笑得一脸狡黠:“依老猪看,这小丫头就是咱们的福星,走到哪儿,哪儿的妖怪就乖乖现形,半点不用咱们费力气,可比打打杀杀舒坦多了!”
沙和尚走在最后,沉默牵着白马,素来毫无波澜的脸上,嘴角也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唐僧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双目平视前方,一心向着西天,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