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严家人走后,陆家大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翠花转过身,抬起手啪的一声,扇了王氏一个大耳刮子!
“你这个蠢妇!”
王氏捂着脸,没敢吭声。
赵氏又是一巴掌,比第一下还响。
“多少银子!多少地!全让你给败光了!你知不知道!”
陆大郎想上前拦,“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别拦我!你媳妇这是要把咱们陆家的根刨了!”
李氏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张脸愤愤不平,“娘说得对啊,当初做这事,怎么就不能做得隐蔽点呢?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受连累!”
“小叔子的束脩眼看就要断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李氏说着说着,越来越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以后耀祖读书,大嫂不能使坏,把我三个女儿卖了吧?”
春荷、夏菊、秋莲三个女儿嚎啕大哭。
陆三郎一巴掌呼过去,面目狰狞,“李氏你说啥呢,大嫂怎会黑心到把自个儿侄女卖了?”
陆大郎一听这话居然急眼了,“你搁这编排你大嫂是不是?”
陆三郎一脸懵逼就挨了一拳,“我说啥了我??”
他俩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起来了。
“够了!”
陆光宗站在门口,蹙气秀气的眉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两个打架的兄弟立刻松了手,女人家的哭声也小了大半。
秀才老爷俨然就是他们陆家的主心骨。
陆光宗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说正事。”
“家里少了十亩地,今年那十亩的出息,还得分一半给陆丹青他们。”
“往后只剩二十亩地,我读书本就艰难,再加上乡试将近,银子的缺口不小。”
众人都不说话。
王氏愣了愣,开口问道,“光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光宗冷哼一声,“什么意思?就是让耀祖先不去读书了,过几年再读。”
“什么?!”王氏脸色一变,当场就要站起来。
“凭什么耀祖要停!他……”
“就凭你干的这件蠢事。”
陆光宗平静地截住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家里现在没有钱同时供两个人读书。我乡试在即,停不得。耀祖还小,等几年也来得及。”
王氏坐了回去,嘴唇发抖。
她想闹,但她没有底气。
只能低着头,攥紧了手,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咬着牙嘟囔了一句,“陆丹青那个赔钱货都能去读书,我家耀祖跟她比差什么,都是我连累了耀祖……”
“她读不成书。”
陆光宗轻描淡写地说。
李氏在旁边连忙插嘴,蔫蔫儿的兴奋道,“什么?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光宗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开口。
“二嫂死了,陆丹青要守孝,父母之丧,守制三年。”
“这三年,她不能下场考童生试。”
严家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陆丹青这么聪明,要是真让她考上了,就废了。
但李氏眉头一皱,又问。
“可是守孝归守孝,人家还是可以读书的吧?”
“她手里有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找个先生教她……”
“找谁?”
陆光宗反问了一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有一丝得意,“兴安县就这么大,四个乡,统共才多少户人家。附近能教未考童生的读书人,也就那么几个落地老秀才,我都认识。”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告诉他们不要收陆丹青这个学生。一个先生都不肯收,她拿什么读书?”
陆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这个法子好!”
一直肉痛十两银子的赵氏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就这么办!还是我家光宗出息,有办法!”
“可是……”王氏又想到什么,“光宗,兴安县还有恩山书院呢,要是陆丹青去那里怎么办?”
陆光宗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恩山书院一年光是学费,就得十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书本吃住,再加个十两都打不住!陆丹青拿什么去读书?”
他之所以能读,是因为他成绩优秀,免了学杂费。就这,一年家里还得掏出来十多两银子。
如果不是考中秀才,有商人资助,他早就读不下去了。
“再说了。”陆光宗顿了顿,“恩山书院的院长跟县令大人是亲戚。我与县令大人有些往来,去说一句话的事,陆丹青就进不了那个门!”
“就算她凑得出钱,这条路,也走不通!”
陆光宗很笃定,“据我所知,严家也没后门可走!谁都不认识县令。”
王氏这才算缓过来几口气,破涕为笑,“那当然了!严家一家子泥腿子,哪里像咱们小叔子这么厉害,还认识县令呢!”
陆耀祖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得意起来,扬着下巴,“哈!我就说嘛!她有钱又怎样,有地又怎样!一个先生都找不着,读什么书!”
“光宗叔说得对!”赵氏重重点头,“读书的名头,不是随便个人都抢得的。”
陆光宗冷笑。
就算再烦陆耀祖,读书这条路,也不是谁都能跟他们去争的。
古往今来都没有女人站出来,陆丹青一个四岁的孩子,凭什么?
……
兴安县从弋阳、上饶、贵溪三县各割一块为县治,是兴而安之的意思,是窑业大县,兴安窑在大周很出名。本县一共有四个乡,葛源乡,玉瓷乡,稻花乡,杏花乡。
葛源乡在兴安县西南方向,离县城约莫四十里地。稻花乡在平处,葛源乡却是顺着山走的。
一条黄土路弯弯绕绕,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个时节,田里的稻桩刚割完,露出一茬茬泛黄的根,山坡上葛藤爬得老远,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
山里冷得比平地快,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往衣领里钻。
进村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下来。
炊烟从一户一户的屋顶钻出来,散在半山腰的风里,带着柴草烧过的气息。
葛源乡不是什么大乡,不到三四百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而居,家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这个时节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青得扎眼。
严家的老宅就在村子中段,一圈夯土墙围起来,墙面斑斑驳驳地裂着纹路,但厚实稳当。
推开木门,院子比陆丹青想象中宽敞得多。
正屋、厢房,连成一排。屋顶是小青瓦,灰黑色,梁柱是杉木松木的,木板隔断把内里分得清清楚楚,看着朴素,住着牢靠。
严家没有分家。
这年头,一旦分家,每一户都得单独服徭役,人丁就散了,地也扛不住。
合在一起,才挡得住风雨。
大舅二舅三舅各自一间宽敞的大土房,外祖父外祖母住在角落里一间小一点的土房,图个清净。
堂屋那间最大,是吃饭待客用的,另外还起了个小灶房。
大舅妈柳氏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陆丹青被放下地,脚踩在夯土地面上,站定了,就见眼前十几个大大小小、身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孩子冲她笑。
“到家了?快进来,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