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南征之议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初。许都。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李阳正在书房里整理医案，韩世荣急匆匆地跑进来。
“将军！丞相府来人了！说是丞相请将军过去议事。“
李阳放下笔。
曹操请人议事，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打仗了，或者要杀人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
丞相府在许都北城。朱门高墙，石狮守门，门口站着一排甲士。
通报之后，有人引着李阳进了正堂。
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曹操坐在主位上，没穿甲胄，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茶碗，表情看不出喜怒。
左边坐着程昱、荀攸、贾诩。
右边坐着夏侯惇、曹仁、曹洪、张辽。
李阳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他注意到荀彧也在，坐在程昱旁边，面色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李阳看不太懂的东西。
人到齐了。
曹操放下茶碗，环顾一圈。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说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很沉稳。
“北方已经平了，乌桓已灭，三郡归附，河北、中原、辽东，尽在我手，但这还不够。“
曹操站起来，走到堂中的地图前。
一幅巨大的地图画在绢帛上，钉在木板上。红色标注曹操的地盘，几乎占了整个北方。蓝色是刘表，占据荆州，绿色是孙权，占据江东六郡。
“北方已平。“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下一步我意欲往南方发展，诸卿说说想法。“
程昱开口：“主公的意思是，趁南方势力混杂，先下手为强？“
“对。“曹操转过身，“南方虽未统一，但荆州是关键。“
他的手指点在了荆州的方位。
“刘表死了。“
李阳心里一震。
他知道这个历史事件。建安十三年，刘表病逝，儿子刘琮继位，然后投降曹操。
但那是“历史“。
在这个时间线里，这还是正在发生的事。
曹操亲口说出来，意味着南征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刘表一死，荆州必乱。刘琮年幼无能，蔡瑁、张允等人心怀鬼胎。这正是南下的好时机。“
荀攸点头。“主公英明，荆州一旦到手，刘备就失去了立足之地，不足为虑。“
“不急，先取荆州，江东大势已成，不易草率出击。“
曹操回到主位坐下。
“我的计划：明年开春，大军南下。兵分两路，一路走宛城新野直取襄阳，一路走水路沿汉水南下。水陆并进，一举拿下荆州。“
“主公，水军方面……“曹仁犹豫了一下，“北方士兵不习水战。荆州水军虽刘表死了，但蔡瑁还在。如果他不降……“
“他会降的。“曹操笑了笑，“蔡瑁是个聪明人。刘表在世时他就心怀二心。现在刘琮才几岁？他不会为一个毛孩子拼命。“
曹仁不再说话。
计划说完后，大堂里沉默了一阵。然后讨论开始了。
程昱、荀攸、贾诩先后发言，从粮草、兵力、行军路线方面做分析。夏侯惇和张辽讨论战术部署。曹仁和曹洪负责后勤。
李阳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南征。
曹操要南征了。
如果他随军出征，那就是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曹操大败。八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那是三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
而他，一个知道历史的人，就站在这转折点上。
“子明。“
曹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末将在。“
“你一直没说话。在想什么？“
李阳犹豫了一下。
“末将在想，大军南征，医疗方面需要提前准备。“
“哦？说来听听。“
李阳站起来。
“大军南下，最大的敌人不是孙权、刘表，是疫病。“
大堂里安静了。
“北方士兵到南方，水土不服。南方气候潮湿闷热，蚊虫多，水源复杂。以前的南征之战中，因疫病减员的军队，比战死的还多。“
曹操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当年袁绍南征时，军中就爆发过瘟疫。“
曹操看着他，若有所思。
“子明，你觉得这次南征，能打赢吗？“
“末将不懂兵法。但从医者角度来看，如果疫病控制得当，大军保持战斗力，打赢的概率会大很多。“
曹操笑了一声。“你倒是滑头。“
他转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捋了捋胡子。
“主公兵强马壮，荆州空虚，此战必胜，但微臣有一个建议，打完荆州之后，不要急着南下，先休整半年，消化荆州，然后再图江东。“
曹操没有说话。
贾诩的意思很明确：南征可以，但不要贪功冒进。
“文和的话有道理。“曹操说，但语气里没有太多热情。
他转头看向荀彧。
“文若，你呢？“
荀彧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碗，好像在发呆。
直到曹操叫了他，才回过神来。
“主公，南征荆州，臣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臣想提醒主公一件事。“
“什么事？“
“打仗是为了什么？“
曹操皱了一下眉。
“文若，你这话什么意思？“
“主公打了一辈子的仗。从讨伐董卓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打黄巾，打袁术，打吕布，打袁绍，打乌桓，每一场都赢了。“
“但主公有没有想过，打完南征之后，还要打多久？“
大堂里很安静。
“灭了荆州还有孙权。灭了孙权还有马腾韩遂，天下之大，永远打不完。“
荀彧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臣的意思是，主公应该想想，仗打完了之后，要做什么。“
曹操看着荀彧。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文若。“曹操终于开口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跟子明在碣石山上跟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荀彧微微一怔。他看了李阳一眼。
李阳低下了头。
“人心。“曹操说，“你们两个人，一个说人心，一个说打仗是为了什么。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停不停的问题。是天下不允许我停。刘备在荆州，刘表一死，要是他站稳脚跟，此人不能小视，孙权在江东，他们不会因为我停下来就不打我。“
他站起来。
“文若，你的忠心我领了，但这一次，荆州必须打，打完荆州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荀彧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但李阳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散会之后。
大堂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李阳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李将军。“
是荀彧。
李阳转过身。“荀先生。“
荀彧走过来，在月光下看着他。
“你在碣石山上跟主公说了什么？“
“我……“
“主公跟我说了，你说，做成大事和残忍之间，不一定要画等号。“
“子明，你真是什么都敢说，还好曹公大量，要是其他人就不是这样结果了”
荀彧笑了笑。
“子明，我送你一句话。“
他看着丞相府门口的石狮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许都的冬天很冷，但比冬天更冷的，是人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阳站在原地，看着荀彧的背影。
老人的背影在月光下很长，很瘦。脚步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
“许都的冬天很冷。但比冬天更冷的，是人心。“
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阳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
但他隐隐觉得，荀彧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随便说的。
这个老人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还没浮出水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