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守夜
我压根没提过赵君亦啊,他咋张嘴就叫出名字?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对啊,这位爷,哪件事不是门儿清?
当初他亲自把她接回国公府,肯定早让人翻过她的底细。
靖安侯府那档子事,对他来说,怕是比自家茶壶放哪儿还清楚。
乐雅悄悄挪了两步,坐回车厢另一头。
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股子热乎气给搓掉。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日光斜斜照进来。
“奴婢……奴婢晓得了,大公子提醒。”
薛濯应该也不是存心的。
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再没抬头看对面一眼。
自然也没看见,薛濯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
那边离马车老远的赵君亦,鼻子突然一痒。
“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皱着眉吸了吸气,鼻尖泛起一点红。
“公子这天气还打喷嚏?别是中暑了吧?”
赵君亦抬手就是一记轻敲。
“让你找个人,都找几天了?人影儿呢?合着你们吃饭不用嚼,干活全靠喘气?”
山玉苦着脸瞄他一眼。
“公子不是不知道,京城这么大,宋姑娘一个闺阁姑娘,既没上街逛,又没露面,咱上哪儿撒网捞去?”
赵君亦愣了愣,抬脚就给了那人小腿一下。
他哪能不懂这个理儿?
可自打上回在街口那家旧书铺撞见乐雅。
听说她现在就在京城住着,心里头那点从小一起长大的念想,就跟被火燎了似的,一下子又旺了起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眼前还晃着小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追着他跑的样子。
再说,他也确实亏欠她。
山玉又补了一句。
“这事儿啊,不光要躲着侯夫人,连少夫人那儿也得捂严实了。公子您看,能不能再容咱们缓一缓?”
赵君亦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成亲已有六年,妻子是兵部侍郎的嫡长女,贤淑稳重,持家有方,育有一子一女。
当年乐雅登门那会儿,他娘说话不留情面,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扎。
老夫人当场就沉下脸,指着他父亲牌位说。
“赵家祖训清白,从不纳来历不明之人。”
又让丫鬟把乐雅带来的两只旧包袱直接搁在门槛外头。
这事,打死也不能让老娘听见风声。
他还记得上次远远瞅见乐雅。
一身粗布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挺紧巴。
他早想好了。
人要是找着了,哪怕娘死活不肯让她进门做妾。
他也干脆在外头另买个小院,安安稳稳供她过活。
怎么说呢?
青梅竹马的情分摆在那儿。
就算只能当个外头养着的人,也算没彻底砸了当年两家大人说好的亲事。
“得了得了,那就再多给几天功夫。”
……
乐雅压根没把赵君亦的事儿往心里搁。
她自己清楚得很。
和赵家,早八百年前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薛濯刚才怕赵君亦看见她坐在国公府的马车上。
八成也是怕她这点旧事,惹出什么闲话,连累了薛家的清名。
“若有人问起你从前,你只管实说,不必遮掩。”
她点头应了,心里却更明白自己该守的分寸。
毕竟,她只是个普通丫鬟罢了。
至于赵君亦上次张嘴就说她这些年混迹风月场,这话真让人听了反胃。
两人明明都在京里,但她宁愿绕三条街,也不想再碰上他那副装模作样的脸。
比起他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
她宁可天天守在闲云院,给薛濯沏茶、擦桌子。
“公子,到了。”
前头文霖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乐雅麻利地跳下车,转身就去后一辆车上搬箱子。
刚抬头一瞧,心口就轻轻一跳。
这庄子背靠着青山,门前是条清亮亮的小河。
四周全是葱葱郁郁的竹子。
再远点,柳树垂着绿丝绦。
庄子四周静得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过处,花瓣与花粉一同浮起,在斜阳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落。
忽见从庄子里快步迎出来一男一女。
那男管事一眼瞅见薛濯,立马俯身下拜。
“大公子!屋子全收拾好了,请您随小的来。”
“这位是刘厨娘,往后一个月,您吃喝都在她这儿管。”
乐雅和璟才悄悄对上眼。
嘿,这下省事了!
照旧扫扫地、理理柜子,连灶台都不用沾。
薛濯嗯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落在风里刚好能听见。
瑞珠刚夸完这地方清净,转头就瞥见乐雅,酸味又冒了出来。
“哎哟,你这小丫头运气真不错!我一路颠得骨头都散架了,大公子怎么就看不见我呢?”
他真没瞅见她这张脸有多俊吗?
王爷把她送来,不是让她杵在这儿当花瓶的!
乐雅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
她语气平平淡淡,可瑞珠听了却像被针扎了似的。
都是新来的,凭什么你就能近身伺候?
我还得在边上干瞪眼?
乐雅动作快得很,三下两下就把薛濯的箱子搬进屋。
她卸下箱扣,把褥子抖开铺平,四角掖紧。
又取来枕头拍松,塞进绣梅枝纹的枕套里,再轻轻放在床头正中。
可眼下最头疼的,是今晚睡哪儿。
她刚才溜了一圈,发现旁边几间厢房确实能住人。
门扇完好,窗纸未破,炕席也换过新的。
可要她跟瑞珠挤一间……
光是想想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话里带刺又不敢明着掐,就浑身不得劲。
瑞珠惯爱拿帕子掩口。
她一抬眼,巴巴瞅向薛濯。
薛濯一瞧就乐了,嘴角一翘,声音里带着点逗弄。
“还跟弘安寺一个规矩,你睡窗边那张小榻,替我盯着夜,行不行?”
乐雅当场僵住,后脖颈一凉,手心都冒出汗来。
她张了一下嘴。
“大公子……这屋里是没空房了吧?”
薛濯眼皮一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慢悠悠补了一句。
“嫌这儿委屈?那你就回秋水堂次间守夜,自己挑。”
乐雅一秒都没犹豫,仰起小脸,笑得比蜜还甜。
“奴婢愿在这儿给您守夜!”
谁不知道?
主子要人守夜,下人就该在主子屋外候着。
闲云院远着呢,来回跑一趟天都黑透了。
这儿好歹门一关就是自己地盘。
睁眼闭眼一个月,熬完拉倒!
薛濯这才舒坦了,微微颔首。
看她低着头,抱起包袱乖乖挪到窗边矮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