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使一颗心免于哀伤
【“扑通。”】
【我是从火刑架上摔下来的。】
【绑着我的绳子断掉了。】
【我挣扎着从满是泥泞的地上爬起来。】
【可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些可怕又疯狂的嘴脸。】
【“她还活着！”】
【“不可能！我们已经烧了她多少次了！”】
【“是女巫！她果然是女巫！”】
【我又被绑回柱子上了。】
【脚底下的柴堆已经烧尽，只剩下一地灰烬和几根焦黑的木炭。】
【我的身体也焦了，皮肉也翻了。】
【可过一会它们总会长回来的。】
【那些绳子在我身上勒出红印，很疼。】
【人群的喊叫声震耳欲聋。】
【有人在喊“烧死她”，有人在喊“女巫该死”，还有人在往我身上扔石头。】
【我又活过来了。】
【我又一次活过来了。】
【......】
【我叫月。】
【今年十二岁。】
【或者说，曾经十二岁。】
【从第一次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我不知道。】
【在一次次死亡和复活之间，时间变得很模糊。】
【一切的一切好像是从那场瘟疫开始的吧.....】
【千年前，星陨大陆的一切都被贵族垄断。】
【知识，魔法，甚至....生命。】
【哪怕在瘟疫面前，我们依旧不平等.....】
【贵族们躲在自己的城堡里，关紧大门。】
【牧师，医师，炼金术士有什么好的总紧着他们。】
【只剩下无人在意的贱民。】
【他们一家一家地死，尸体堆在街上没人收。】
【最后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我所在的村子，所有人都死了。】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弟弟。】
【全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瘟疫来了，我明明和他们一起倒下了。】
【可我却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我爬起来，走出门。】
【我挨家挨户地走，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没有人应我。】
【村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最后我走到村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
【等什么？】
【我不知道。】
【等有人来救我？等瘟疫过去？等我自己也死掉？】
【我的脑袋很空......】
【我等到了庄园主的人。】
【他们骑着马，穿着漂亮的衣服，手里拿着长长的矛。】
【我被他们拎起来，扔在马背上，带回了庄园。】
【那个庄园主是个胖子，脸圆得像发面的馒头，下巴叠了三层。】
【他坐在一张大椅子上，旁边站着好几个穿黑袍子的人。】
【他看着我，问：“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点了点头。】
【他像是看到什么珍宝一样开怀大笑。】
【然后对旁边的人说。】
【“带去教堂。”】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我以为是要让我祈祷，感谢上帝保佑我活下来。】
【我还挺高兴的，因为教堂里有彩色玻璃，很漂亮，我以前从没见过。】
【然后我被绑了起来。】
【绑在柱子上。】
【那个庄园主站在台阶上，对着下面的人群喊话。】
【“瘟疫是怎么来的？是女巫！”】
【“她们施展巫术，毒害我们的牲畜，污染我们的水源！”】
【“她们和恶魔做交易，换来了祸害人间的力量！”】
【瘟疫横行下，阶级矛盾早已尖锐到无可救药。】
【大众的愤怒越积越多。】
【再久一会，他们就要迎接无休止的反抗了！】
【可贵族又怎么会让自己的统治受到哪怕一点的损伤呢？】
【于是，替罪羊诞生了....”】
【“这个丫头，整个村子都死了，就她活着！”】
【“为什么？因为她是女巫！是她害死了所有人！”】
【人群愤怒了。】
【他们冲上来，往我身上吐口水，用石头砸我，用脚踢我。】
【我尖叫，哭喊。】
【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说我没有害任何人。】
【没有人听。】
【他们把我绑到外面的空地上，堆起柴火。】
【然后点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很疼。】
【非常疼。】
【皮肉被烧焦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煎肉。】
【我闻到自己的肉被烤熟的味道，恶心极了。】
【我只能尖叫。】
【一直尖叫，直到被火焰吞噬。】
【坏女巫被烧死了。】
【可我却活过来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我，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那个庄园主很快就镇定下来。】
【“果然是女巫！我们得再烧！”】
【于是我被烧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我不知道被烧了多少次。】
【我只知道每次活过来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就会变得更恐惧，也更疯狂。】
【“砍头！”】
【有人喊。】
【于是他们砍我的头。】
【刀落下来的后，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还能看见，还能听见。】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倒下去，看见那些人围过来看我的头。】
【然后我又长出了一个头。】
【“碎尸！”】
【有人喊。】
【于是他们把我剁成肉块。】
【手脚、躯干、脑袋，全部切成小块。】
【然后扔在地上，用脚踩，用石头砸，让狗来撕咬。】
【最后我从狗肚子里破肚而出。】
【那些人看着满身血污的我，终于开始崩溃了。】
【“恶魔！”】
【“怪物！”】
【“杀了她！”】
【可我杀不死。】
【无论他们做什么，我都活过来。】
【只是.....】
【每次复活都疼。】
【疼得想死。】
【“我不是女巫！”】
【“我不是女巫！！”】
【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真的会巫术。】
【我怎么可能在这里任他们宰割？】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让我死吧。】
【我多么想死去啊。】
【我多么想彻底死去啊。】
【可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想宣泄愤怒！】
【看着一次又一次活过来的我。】
【眼里逐渐疯狂。】
【他们想出各种办法折磨我，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落幕的比赛——看谁能真的杀死我。】
【没有人能。】
【我一直在活着。】
【一直痛苦的活着.....】
【直到有一天。】
【一个人来找庄园主。】
【“大人，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说。”】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却让我浑身一抖。】
【不是恐惧。】
【是……】
【惊喜？】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吗？】
【......】
【后来，他们造好了一口铁棺材。】
【铁的，厚重，冰冷。】
【棺材盖上开了一个小口，只有拇指粗，可以透一点气，但也只有一点点。】
【棺材外面绑上铁链，铁链连着沉重的铁球。】
【我被塞进去。】
【里面很挤。】
【手脚都伸不开，只能蜷缩着。】
【棺材盖合上。】
【合上了最后的光亮.....】
【黑暗中，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着什么，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棺材被抬起来，然后——】
【下坠。】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水。】
【冰凉的水从那个小孔里涌进来。】
【棺材在下沉。】
【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我拼命堵住那个小孔，但堵不住。】
【水还是涌进来，冰凉刺骨。】
【水位上升到我的膝盖，腰部，胸口，脖子。】
【我憋着气。】
【一秒，两秒，三秒。】
【肺要炸了。】
【我憋不住了。】
【张嘴。】
【水涌进来。】
【冰凉的水涌进喉咙，涌进气管，涌进肺里。】
【那种感觉——比火烧更难受。】
【我的意识模糊了。】
【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醒了。】
【还是黑暗，还是冰冷，还是水。】
【我已经在水里了。】
【棺材里全是水。】
【我需要呼吸！！】
【张嘴。】
【水涌进肺里。】
【窒息。】
【死。】
【活。】
【张嘴。】
【死。】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只有循环，永恒的循环。】
【醒来，溺水，死去，醒来，溺水，死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以死亡之名。”】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夜神蝶在房间里飞舞。】
【它们是一种奇特的生物，貌似在情感上很是淡漠。】
【此刻，它们正在疯狂地扇动翅膀。】
【透明的鳞粉从翅膀上洒落，在空气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那些光点落在了那个紫色衣服的女人身上。】
【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
【夜神蝶们围着她飞舞，最后——】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一只夜神蝶的眼睛里滚落。】
【眼泪。】
【女人接住那滴眼泪。】
【眼里满是悲伤。】
【“连夜神蝶都为你哭泣啊。”】
【“月。”】
【雾气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女孩在棺材里，蜷缩着。】
【她的眼睛睁着，空洞，茫然。她已经不挣扎了，不喊叫了，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溺水。】
【她的身体还是十二岁的身体。】
【她的心呢？】
【早已死去。】
【女人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团雾气。】
【“真是一段不好的回忆。”】
【她的手指划过雾气，那些画面开始收拢，压缩，最后凝聚成一枚透明的晶体。】
【“我帮你保存吧。”】
【她收起晶体，站起身。】
【只剩下夜神蝶们还在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