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铁面之下
凌执在电脑前，按照江离留下的那张关于“内鬼”的模糊画像，在庞大的内部人事档案数据库，快速的翻找。
必须试图跟上她的节奏，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直到一张照片定格在屏幕中央：
浓眉大眼，国字脸，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左耳垂上，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疤痕，不是痣，是疤。
凌执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竟是他？
李政岩。
四十岁。
南江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支队长。
主抓特种行业监管、公共场所秩序整治，分管辖区扫黄打非、治安乱象清查，手握一线实权，是南江公安系统内公认的“铁面”人物之一，根基深，人脉广，风评向来不错。
他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轻易否定。
江离的棋局步步惊心，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不敢、也不能仅凭初步印象就下结论。
凌执继续向下翻找。
又找出来几个疑似的基层警员，一并记下。
但直觉告诉他，能让江离亲自上门告知他的，不太可能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层警员。
可能性不大，但不能掉以轻心。
凌执点开李政岩的人事档案，档案记录清晰明了：
五年前，南江市“蓝梦”歌舞厅组织、容留卖淫案，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恶劣。
当时，李政岩以专案组副组长的身份参与案件侦办，并在案件中表现突出，获得嘉奖。
案件了结后不久，却突然被调至另一个区的分局，担任治安大队副队长，表面上算是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从市局专案组副组长到分局治安大队副队长，实权和影响力是下降了。
直到三年前，李政岩被调回市局，晋升成为治安管理支队支队长，主管的正是特种行业管理和部分扫黄打非工作。
对于这次调动和晋升，内部普遍的说法是“下去历练，积累经验，回来挑大梁”。
他上任后，也确实“不负众望”，雷厉风行，接连牵头查处了多起涉黄大案，端掉数个地下色情窝点，整治了不少治安乱点，树立了“铁腕”形象，坐稳了位置，再无人非议。
履历完美，升迁路径清晰，工作表现突出，家庭和美，甚至堪称楷模。
凌执的眉头紧紧锁起。
一种混杂着荒谬与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江离的每一步都精准狠辣，直指核心，她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这张“铁面”之下，藏着的竟是另一副面孔……那这几年来，在他亲手“整治”的每一个场所背后，在他每一次“雷霆行动”的光鲜报道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未被阳光照见的罪恶？
他将李政岩的履历与江离掀开的整个局面联系起来思考。
拐卖儿童，尤其是涉及黑链、数量如此巨大的案件，除了训练营、器官交易、非法领养，最黑暗、最暴利的去向之一，就是性剥削产业。
而“扫黄”，恰恰是打击这类产业的最前线。
如果“内鬼”身处这个位置，他能做的，就不仅仅是包庇几个色情场所那么简单。
他可以为整个黑色产业链提供保护伞，为某些“特殊货源”的输送，打开方便之门。
“孩子”和“扫黄”……
“对了，孩子。”凌执突然想起，这次获救的孩子是分两批被救的，一批在内陆，另一批明显是打算运送出海。
原来如此。
那些被罗楚豪团伙筛选过的孩子，并非全部送往境外那个神秘的“训练营”。
一部分年龄到了却条件不够的，就会被留在了国内，用于其他非法勾当。
这既能处理掉“不合格品”，维持他的人设，又能持续产生暴利，同时，国内这部分“产业”的存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分散警方注意力，应付社会监管，为更隐秘的、输送孩子出境的链条打掩护。
怪不得！
怪不得联系那些孩子时，有些电话接通后，对方语焉不详，惊慌失措，甚至有明显被威胁、被控制的痕迹。
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凌执拿旁边那厚厚一摞走访记录和失踪儿童信息汇总。
他快速翻找，扫过一个个令人心痛的名字和信息。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陈立伟。
那个身上带有“D”字母烙印的狙击手，赫然在列。
“训练营”的烙印，陈立伟身上有，江离身上有。
陈立伟就是当年失踪的那批孩子之一，与江离一并指向了其终极去向之一：
那个地狱般的“训练营”。
而另一批孩子，就流向了另外的去处。
凌执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了，江离的那个画像，就是指的李政岩。
他表面的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可能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打击的，或许只是不听话的、或是对手的地盘，他可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警察，而是被巨大的利益裹挟，沦为了黑恶势力在南江公安系统内不可或缺的、承上启下的“枢纽”。
凌执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知道了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知道了这场大火最终要烧向何方她才罢休。
可是，知道了，然后呢？
电话突然响起，是赵峰，凌执连忙接起。
赵峰声音急切：
“老凌，死者找到了，地址发你，已经通知技侦和法医了。”
“我马上到。” 凌执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凌执驱车来到目的地，四周已经被警戒线围起，警灯闪烁，却并未鸣笛。
地点竟就在离江枫骁别墅几公里处的一家模型店。
赵峰迎上来：
“法医他们还没到，我们排查到这附近时，突然想起江离提起过这些店，就过来搜搜，果然发现了死者，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
凌执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老赵。”
赵峰摇了摇头，说：
“这条路上的监控被人为损坏了，室内又没监控，不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有自己的监控探头，角度可能覆盖到这边一部分路面，我已经让人去调取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队员就拿着一个平板快步跑了过来：
“凌队，赵队，便利店监控显示，在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左右，确实有人从我们店铺这个方向，经过了便利店门口，向东北方向走了。”
凌执立刻接过平板。
十二点过后，街上行人稀疏，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便利店门口。
那人戴着宽大的兜帽，脸上罩着口罩，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侧影。
是江离。
即使隔着屏幕，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凌执和赵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种独特的、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冷漠气场。
凌执将平板递还给赵峰，声音沉静：
“是她。辛苦一下兄弟们，再沿路找一下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轨迹，哪怕只有一小段。”
“是！” 年轻队员转身跑去传达指令。
凌执戴上手套和鞋套，推开了模型店虚掩的玻璃门。
死者仰面躺在地板中央，身下是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眉心一个清晰的弹孔，边缘有微微的灼烧的痕迹，典型的近距离射击特征。
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凝固在一种恐惧的状态。
在他身体旁边不远处，放着一个水桶，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液体，颜色浑浊。
赵峰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凌执身侧，看着地上的尸体：
“近距离枪杀，这风格，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你说，会不会不是她？或者，她改变策略了？”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蹲下身，更仔细地观察着尸体和周围环境。
死者大约四十多岁，男性，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身材微胖。
“等技侦来。” 凌执最终只说了一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店面。
店铺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模型——飞机、坦克、军舰、汽车，还有一些动漫手办。
工作台上凌乱地放着各种工具、颜料瓶、未完成的模型半成品。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模型爱好者的工作间，除了地上那具突兀的尸体。
技术科和法医的人匆匆赶到，韩培带着人率先开始进行初步的现场勘查。
他让人关了灯，打开紫外线灯，仔细照射地面，只有死者倒下的地方，血液呈现出明显的、呈一定角度喷射状的荧光反应：
“初步判断，死者是在这个位置被突然近距离枪击，中枪后直接向后倒地，没有明显挣扎移动的痕迹。”
韩培关掉紫外线灯，重新打开顶灯，“凶手动作很快，死者可能甚至没反应过来。”
何苏对尸体进行初步尸表检验：“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凌晨零点左右，致命伤就是眉心的枪伤，入口特征符合近距离射击。”
技术科的其他人员则开始对店铺进行更细致的搜索取证。
拍照、测量、提取可能的指纹、毛发、纤维……
“凌队，这里有发现！” 一个技术员戴着口罩和手套，用钳子从那个塑料桶里，夹出了一把手枪：
“疑似凶器。被化学物质浸泡过，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强效溶剂或腐蚀剂。”
凌执：“马上送回去检验。”
“是！”
很快，又有人在店铺最里面发现了暗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暗室。
暗室里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数支长短不一的枪支，旁边的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子弹。
另一张桌子上，则散乱地放着一些枪械保养工具、零配件、化学溶液，其中有几罐已经空了，桌子的抽屉里，技术员还发现了几本厚厚的账本。
凌执戴上手套，拿起账本，快速翻看，随后又核对了一下架子上和箱子里的枪支实物数量。
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账本上记录的出货和存货，与现场清点的数量对不上，少了两支。”
赵峰闻言，再次清点暗室内的所有枪支：“没错，少了两支。”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赵峰喉结滚动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老凌，少的这两支，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会不会是凶手，不，是江离，离开时带走的？
她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清算”一条人命。
她更是来“补充弹药”的。
消失的两支手枪，瞄准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