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骤雨
金万贯那单生意做成后,姜宜年暂时收了“桃娘子”的摊子。
一来是生意确实清淡,无人找她做媒,二来,她想着或许蛰伏一段时日,大家说不定就把她“斩姻缘”的臭名声给抛诸脑后了。
姜宜年盘算着趁这空档,再去探望一下父母。待她回来,便要用手里这笔丰厚的现银,好好谋划一场声势!
这几日茶馆里也算有喜事。
岩十三双亲早逝,一直把卢家当主心骨。眼下卢家人不在,姜宜年便做主替他和林大叔商议了迎娶林大姑娘的吉日。
只等这次从黑风关回来,这婚事便能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说到这桩婚事,姜宜年心底是有些高兴的。
她虽在自己的婚姻里栽了跟头,吃尽苦楚,但能看到别人比翼齐飞,总是有些动容。
茶馆里一切向好,唯独阿满不见了。
几日前的清晨,姜宜年早起,看到后厨灶台上用粗瓷碗压着一封留书。信是找街头代书先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桃娘子,我走了。金少爷要带我回金家做贵妾。这也是个好出路。您和钟叔、燕娘子的大恩,阿满来世再报,切勿挂念。”
姜宜年捏着那张纸,久久无言。
为了钱和安稳,攀附一个富家公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可耻之事。只是这傻丫头,为何不肯坦诚相告?更何况是阿满那身子。万一她在金府后宅里再发了病,无依无靠的,又该如何是好?
“不如直接与我说,我还能给她多备上些灵泉水.....”姜宜年叹了口气。思及至此,她立刻差人去街上喊了个跑腿,多付了几两银子,去给苦寒县的崔郎中送信。
姜宜年将信笺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钟叔,茶馆和燕娘子,这几日交给您了,我准备再去一趟黑风关。”
自从上次从知府衙门要债回来,白怀简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多日。
姜宜年记得那天在府衙门口,他的神色凝重。
既然他避而不见,定是有要事缠身,她便也识趣地没有多加打扰。
这次去黑风关,姜宜年打算带上阿梨。
如今她手里有县令开具的路引,如果进不去苦役营,让阿梨在黑风关的县城里等候也没事;如果能打通关系进去,父母也能见见他们日思夜想的幺女。
临行前的夜里,她在桃花源空间里清点物资时,竟在货架最底下,找到了从京城带来的玲珑酥和八宝鸭!
这空间当真神奇至极!过去了这么多个月,那装在食盒里的八宝鸭竟还是热气腾腾的,连玲珑酥外皮的酥脆都没有半分折损!
姜宜年对这次去黑风关,满怀期待。这次如果能安稳进去,她定要让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热乎饭!
临行前,姜宜年差岩十三去了一趟白府,本意只是知会一声“要出远门”,没想到岩十三回来时,身后竟跟着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白怀简一身暗色劲装,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白讼师,不,兄长,你怎么来了?”姜宜年有些惊讶。
“我正好在黑风关也有桩陈年旧案要查访。一起走吧,路上有个照应。”
姜宜年没有多想,抱着阿梨上了车。岩十三和铁山两人驾车向着苦寒县进发。
一路上,白怀简出奇地安静,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厢里气氛压抑,姜宜年也被他弄得有些忐忑,不敢多言。
眼见着将入六月,塞外的春天刚露了点脸,转眼又不见了,说变就变。
刚进黑风关的山道,天空压下大团乌云,一场狂暴雷阵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路变成泥沼。
“吁!”
前面赶车的岩十三一拽缰绳,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桃娘子,不好了!”岩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车厢喊道,“前面的山道被水冲出了一条大泥沟,咱们的车轮子陷进泥坑里出不来了!”
姜宜年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外面黄色的泥水横流,马车半边身子都倾斜着陷在烂泥里。
若是不下车减轻重量,就凭这两匹马,根本拉不出来。
岩十三直接跳下车,淌着没过膝盖的黄泥水走到车厢前,张开双臂:“桃娘子,这泥太深了!您别下地,我背您蹚过去,先到前面那棵干树底下避避!我和铁山兄弟把车拉出来!”
姜宜年刚应了一声,准备弯腰把阿梨先递出去。
“我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白怀简撑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毫不犹豫地跳入了肮脏的泥水之中。
“岩十三,你把阿梨抱过去。”
随后,白怀简走到姜宜年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双臂已然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姜宜年惊呼一声,身子一腾空,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狂风暴雨中,油伞遮得迟了一分,薄薄的春衫一瞬间湿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慌乱地伸手遮住胸前,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掉进泥坑里我可不捞你。”白怀简低头看了她一眼,顿觉不对,撇过眼看向别处:“当兄长的,抱自家妹妹蹚个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正说着,铁山也举着一把油纸伞从后面赶了过来:“公子!您别淋着……”
白怀简斜过伞,遮住姜宜年,脸色黑如锅底:“站远些!”
铁山和岩十三被吼得一脸懵逼,只能乖乖背过身去。
白怀简将姜宜年抱到前方树下,快步返回马车,抽出一件斗篷,跑回去给将姜宜年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姜宜年彻底松了一口气,牵起睡眼稀疏的阿梨。
再抬眼时,已见白怀简直接走到马车旁。他翻身跨上高头大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岩十三,铁山,后头推车!”
“公子不可!雨太大,马会受惊啊!”铁山在一旁急声劝阻。
白怀简置若罔闻,双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驾!”
雨幕中,两匹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白怀简身子前倾,额头青筋暴起,一身暗色劲装被暴雨彻底浇透。
雨水顺着他下颌骨滑落成数不尽的线。
随着“轰隆”一声,那辆沉重的马车硬生生地从泥坑里被拔了出来!
马车在平地上停稳。
白怀简坐在马背上,隔着朦胧的雨幕回过头,他喘着粗气,冲着树下的姜宜年,得意地笑了一分。
姜宜年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一丝情绪似要破土而出。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拂过,头顶云开一线,骤雨初歇。
这丝情绪,又被凉凉地收入心中。
重新上车后,两人变得更加安静。
青竹处事向来妥帖,给白怀简快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只有几缕发丝还在滴水。
她并未带太多衣服,湿衣紧紧贴在身上。
她裹紧披风,只觉脸颊发烫,浑身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