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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终极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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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天雄军节度使府。
    “张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小女被张天铭挟持了。”郭天雄在电话里对张翀说。张翀的电话号码是郭子豪给他的。
    “郭将军,我知道,我们在上京大学汇合吧,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郭天雄和张翀几乎同时抵达上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钟楼。
    钟楼上的风很大。张天铭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掐着郭芷琪的脖子,把她按在栏杆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掰着他的手指,但他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张天铭,放了我女儿,有什么事冲我来。”郭天雄对着钟楼上的张天铭喊道。
    “爸爸,快来救我,我好害怕。”郭芷琪绝望地哭着喊道。
    “芷琪小姐,你不要怕,我们会救你出去的。”张翀高声安慰郭芷琪。
    “张翀,你不是一直都很能吗?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上来吧,我等着你!”张天铭朝张翀吼道。
    “张天铭,你不要伤害郭小姐,我这就上来会会你。”张翀说完,走进了钟楼。
    郭天雄见状也跟了进去。
    张天铭见张翀和郭天雄上来,一下将郭芷琪打晕,提刀向张翀杀来。
    现在张天铭已经堕入魔道,境界突破了神境大圆满,进入虚境。而张翀还处于神境大圆满,郭天雄也只是神境中期。三人展开了搏杀,但是差一个大境界,那简直就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张天铭连续祭出数十刀,刀刀致命,刀锋的巨大威压让张翀和郭天雄的脸都扭曲变形。
    张翀的桃木剑上的法阵波纹也被那些黑色的魔气侵蚀,渐渐暗淡了下去。
    张天铭又是一刀,那刀锋宛如一条恶龙张牙舞爪的直扑张翀。
    张翀只觉得一阵钻心剜骨的痛,已经站立不稳。
    京畿道上的风裹着血腥味,从西北方一路灌过来。
    张翀单膝跪在碎石与焦土之间,胸口那道裂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灰白色的罩衣往下淌,在干裂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洼暗红。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桃木剑,剑刃上全是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不远处的天空中,一个人影负手而立,周身缭绕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黑色魔气。那些魔气如同活物,在他身周盘旋、嘶鸣、翻涌,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铅灰色。
    张天铭。
    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用一种悲悯而冷漠的目光俯瞰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张翀,你今天休想从我手里逃走。”张天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不过是让我的刀下又多了一条亡魂。”
    张翀咬着牙想要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胸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了,一股黑气从伤口处渗透出来,沿着经脉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是魔气入体的征兆,换作寻常修士,此刻早已七窍流血、经脉寸断而亡,但他还能撑着,只是每撑一刻,代价就大一分。
    他身旁三步之外,郭天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统率京畿天雄军二十余年的节度使,大夏朝堂上人人敬畏的“铁面阎罗”,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战场上滚下来的老兵。他的右臂已经不自然地下垂着,肩胛骨碎成了至少七八块,左手还握着一柄长枪,枪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枪杆。他脸上的那道旧刀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红,衬得整张脸像恶鬼一样狰狞。
    但郭天雄毕竟是郭天雄。即便是这副模样,他的腰杆依然笔直,目光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道黑色的身影,眼神里燃烧着能灼伤人的恨意与怒火。
    “张天铭!”郭天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铁锹刮过粗粝的石面,“芷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郭天雄对天发誓,穷尽我此生此世,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天铭笑了。
    那笑容温和、优雅、从容,和他在上京大学里谈兵论道时一模一样。可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让郭天雄心底猛地一寒,像是有条冰冷的蛇从脊背上游了过去。
    “郭帅放心,”张天铭慢悠悠地说道,抬手轻轻一弹指尖,一缕黑色的魔气在空中凝成了一枚小小的符印,符印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少女蜷缩着的身影,“令爱在我这里做客,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只不过嘛——”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郭帅若再不依我所说的去办,那我可就说不准了。”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裂帛似的巨响,一道璀璨到刺目的剑光从九霄之上劈落,直直斩向张天铭的头顶。那剑光的锋芒之盛,方圆数十里内所有修士佩剑皆自行出鞘三寸,发出嗡嗡的颤鸣,仿佛在向那道剑光俯首朝拜。
    张翀拼尽全力挥出的这一剑,是他毕生修为的凝结,是他对师门、对道义、对那一个个被张天铭屠杀的无辜生灵的交代。
    桃木剑承载不住这样磅礴的力量,在劈出的瞬间就彻底碎裂了,无数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向前激射而去,声势骇人至极。
    张天铭甚至没有转身。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朝那漫天碎片轻轻一握。所有的碎片、所有裹挟其上的剑气、所有张翀倾注其中的力量与意志,全部定格在了半空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然后张天铭松开手,那些碎片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发出一场急雨打在石板上的声音。
    “张翀,你的剑意确实又精进了。”张天铭真诚地赞了一句,语气里的欣赏不似作伪,“若再给你三十年,说不定还真能伤到我。可惜啊可惜,你连这三十年都没有了。”
    他抬手指向张翀,一道黑色的弧光从指尖激射而出,快得连郭天雄这样的神仙境中期强者都看不清轨迹。张翀想要闪避,但重伤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弧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朝他的眉心斩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横插进来。
    郭天雄将仅剩的枪杆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那道黑色弧光。弧光与枪杆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火星四溅。枪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崩解,但郭天雄一步不退,死死地挡在张翀身前,浑身肌肉暴起,青筋如蚯蚓般在额角跳动。
    “走!”郭天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张翀想说什么,但一口黑血涌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他知道郭天雄是什么意思——让他先走,让他去找援兵,让他想别的办法。可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都打不过张天铭,他一个人又能去哪里?又能找谁来?
    整个大夏朝,神仙境以上的强者屈指可数。他和郭天雄已经是大夏最顶尖的战力,连他们都败了,还有谁能来?
    张天铭似乎也觉得大局已定,也不再急着动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垂死挣扎的人,像猫看着掌心里怎么也逃不出去的老鼠。
    “你女儿资质不错,正适合做我下一炉血丹的丹引。”
    郭天雄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万箭穿心。他咬紧牙关,牙齿间的缝隙渗出血来,那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就在这绝望到令人窒息的时候,远处忽然飘来一阵梅花的香气。
    那香气清冽、幽远,与眼前这片被魔气浸染、寸草不生的焦土格格不入。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撕开了张天铭布下的魔气帷幕,在所有人都闻到了梅花香气的同一个刹那,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张翀的身旁。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包括张天铭。
    那人通身素白衣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面具的形制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露出下颌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冰雪中的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张翀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去了一百年、一千年,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是大师兄的眼睛,是在他每一次迷茫困顿时都会出现的大师兄的眼睛。
    “大师……”
    张翀刚喊出两个字,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那只手看上去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点也不像练武之人的手,倒像是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可就是这只手,按在张翀肩头的瞬间,一股温润醇厚到令人想哭的真气便如潮水般涌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将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魔气一点一点地压制、清除、驱逐。
    “别说话。”面具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张天铭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原本懒洋洋盘旋着的魔气骤然暴动起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致命威胁的蛇群,疯狂地嘶鸣着、翻涌着、收缩着,在他身周筑起了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他盯着那张白玉面具,目光中有惊疑、有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畏惧。
    “梅……”张天铭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梅丛笑?”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张翀从地上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扶一朵被风雨打落的花。
    郭天雄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紧枪杆的手缓缓松开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浮现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无地自容。
    面具人扶起张翀,转身就要走。
    张天铭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在乎。他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接受屈辱,但他无法忍受梅丛笑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自己的漠不关心。他可以杀了师父、屠了师门、堕入魔道、成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可在梅丛笑眼里,这些好像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梅丛笑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梅丛笑!”张天铭厉声大喝,声震四野,魔气如狂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声大喝中瑟瑟发抖,“你以为你戴张面具我就认不出你了?你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夏天家,我就不敢杀你?”
    梅丛笑的脚步顿了一顿。
    但也只是顿了一顿而已。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天铭的心脏上。张天铭暴怒之下,再也顾不得任何矜持,运起毕生功力朝梅丛笑的背心轰出一掌。
    那一掌的威势,足以将一座山岳夷为平地。
    梅丛笑头也不回,随手向后一挥衣袖。衣袖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天地间仿佛短暂地失去了声音。然后张天铭那一掌的惊天魔气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
    张天铭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梅丛笑带着张翀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久久不散。
    张天铭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怨毒,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愉悦。
    郭天雄自知不敌,趁此机会,身形一闪,也撤出了战斗。
    “郭天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你若不来,我就把你这宝贝女儿炼成一枚血丹,送给你的天雄军当见面礼。”
    梅苑。
    它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没有任何一条官道通往此处,甚至连知道它确切位置的人都不超过一掌之数。它就那样安静地坐落在雪山之巅的万顷梅林之中,终年被云雾缭绕,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角仙境。
    梅丛笑将张翀安置在梅苑最深处的暖阁中,亲自为他处理伤口、续接经脉、驱除魔气。这一忙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其间他不言不语,不看任何人,不问任何事,全副心神都放在张翀身上,仿佛这天地间除了救治这个小师弟之外再无别的要紧事。
    郭天雄回到了天雄军节度使府,他的右臂被医者用夹板固定住了,伤处敷着梅苑仆从送来的灵药,药效极好,碎掉的骨头已经在缓慢地愈合了。
    暖阁之内,张翀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无碍了,大师兄的医术从来都是最好的,那些深入骨髓的魔气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断裂的经脉全部接续如初,甚至连那柄碎掉的流云剑的碎片都被一片不落地收了回来,整齐地摆放在他枕边。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五行之气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神识之中。木格、火格、土格、水格,四行齐全,运转自如,各自在对应的脏腑中凝聚成浑圆饱满的内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是在肺金对应的位置,本该有一枚金色的内丹运转不息,如今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团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庚金之气勉强维系着。
    这就是他无法突破神仙境大圆满、无法迈入更高境界的根本原因。
    他的命格中依然缺了金格。
    金木水火土,五行缺其一,就像一张四条腿的桌子缺了一条腿,即便剩下三条腿再结实、再稳固,这张桌子也永远不可能稳稳当当地立住。他可以成为天下有数的顶尖强者,可以与大夏最厉害的修士争长短,但他永远不可能触及那个至高至远的境界,永远不可能将自己的名字写进武道的苍穹之中。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张翀睁开眼睛,看着暖阁的穹顶,那里画着一幅巨大的水墨梅花图,笔意疏朗、意境高远,“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句诗赫然在目。他看着那些梅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沙乌底公主法赫米达,现在是他的小师妹,命格属金的天命之人。
    法赫米达是罕见的金命格之体,天生的庚金之气在她体内凝而不散、纯而不杂,是五行缺金之人最梦寐以求的补全之选。如果有足够强大的金命格之体与五行缺金之人结为道侣、双修互补,便能将命格中缺失的那一块补全,从此五行圆满,大道可期。
    张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口郁结的气慢慢散了。
    不是天上降下来的恩赐,不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而是两个人心甘情愿地走向彼此,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真实的一面交给对方,然后说一句“我不怕”。
    张天铭以为自己是在摧毁张翀,可他不知道,他在做的恰恰是另外一件事。
    他在让张翀看清,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比大道更重要,有些感情比修为更珍贵,有些人值得你用尽一生去守护、去珍惜、去突破一切的桎梏和藩篱,哪怕代价是将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踩得粉碎。
    张天铭不懂这些,所以他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张翀为什么能在绝境中一次次站起来。因为他只是在算计,而张翀是在活,他是在练术,张翀是在修道。
    张翀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握住了那柄满是裂纹的桃木剑,从指间一直到剑尖,一道崭新的光芒顺着裂纹的纹路流淌而过,将那些丑陋的裂痕全部点亮,让这柄破碎的剑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璀璨夺目。
    破碎的剑,也可以很美。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法赫米达站在门外的风雪中,穿着沙乌底传统的织金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但看到张翀坐起来的那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亮得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跑了进来,扑进张翀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张翀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沙枣花香。
    “你都知道了?”他轻声问。
    法赫米达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说:“我都知道了。”
    “那你还来?”
    法赫米达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委屈、有气恼,还有一种张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星辉。
    “张翀,你这个大笨蛋,”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想,不能拖累我,不能利用我,不能让我为你牺牲?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推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跑到不知道哪个鬼地方去和张天铭同归于尽?”
    张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张翀,”法赫米达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我不要你保护我,我不要你替我扛着,我什么都不怕,我唯一怕的就是你不在我身边。你听明白了吗?”
    张翀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低下额头,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法赫米达,”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
    法赫米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沙漠里的太阳。
    那天夜里,梅苑的雪下得很大很大,万顷梅林在风雪中摇曳,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暖阁中烛火摇曳,梅丛笑亲自为他们布置了双修的阵法,用最上等的灵玉铺就,以百年梅花为引,以天地灵气为媒,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阵周天运转,将暖阁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法赫米达站在阵法中央,褪去了外袍,露出沙乌底公主的盛装。那是一件金线织就的长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尊由黄金铸就的神像,庄严、华美、不可方物。她的金命格之体在这阵法中被彻底激发出来,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温暖、柔和,像是冬天里最暖的那一炉炭火。
    张翀坐在她对面的阵法节点上,缓缓运转起五行之中已经圆满的四种真气。木之生机、火之炽烈、土之厚重、水之柔韧,四种真气在他体内交织缠绕,唯独缺了那至关重要的庚金之气,像是一首曲子少了最关键的音符,怎么也奏不出完整的乐章。
    法赫米达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五行之阵的节点上,每一步都让阵法的光芒更亮一分。她走到张翀面前,跪坐下来,面对面地看着他,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烛火。她伸出双手,握住张翀的双手,十指交握,掌心相对,两股真气从各自的经脉中涌出,在交握的手掌间碰撞、试探、交融。
    金命格的庚金之气进入张翀经脉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比痛苦更深刻、更原始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从出生起就缺了一只手的人,忽然有一天那只缺失的手重新长了出来,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完整——一个你从来不知道可以拥有的完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庚金之气顺着他的经脉流入肺金对应的位置,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缓慢而坚定地充盈着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张翀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欢鸣,四条已经圆满的经脉在欢呼雀跃,欢迎这最后一个兄弟的归来。五行之气在他体内第一次完整地流转起来,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一个完美的循环在经脉中奔涌、激荡、升华。
    他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在松动。那道困了他百余年的无形壁障,那面他撞了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也未曾撼动分毫的铁壁,此刻正在庚金之气的冲击下一点一点地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冰面上的蛛网,又像是蛋壳上即将破壳而出的生命之痕。
    法赫米达的脸颊泛起了异样的潮红,她的金命格之体在疯狂地输出庚金之气,每一丝每一毫的庚金之气都是她生命本源的凝聚,是在用她自己的寿元与生机,去填补张翀命格中那道天生的缺口。她的嘴唇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握住张翀的双手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张翀,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一往无前、在绝境中从不低头的男人,现在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正在经历蜕变的茧,痛苦却充满希望。
    法赫米达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不知道自己输出了多少庚金之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如果这时候停下来,张翀的境界突破就会功亏一篑,那些裂纹会重新愈合,那面壁障会比之前更加坚固,而张翀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所以她咬着牙,榨干自己身体里每一丝每一毫的庚金之气,将它们毫不犹豫地渡给张翀,像是一条河流将自己所有的水都注入另一条干涸的河床,哪怕自己会因此变成一片荒漠。
    张翀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法赫米达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抖,感觉到她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他想停下来,想睁开眼睛,想对她说“够了,别再继续了”,可是突破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他有丝毫分心,他若是此时中断,不仅他自己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连法赫米达也会因为真气的反噬而遭受重创。
    他只能拼尽全力去突破,用最快的速度突破,在法赫米达油尽灯枯之前突破。
    那道壁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壁障都在剧烈地颤动,像是一面即将崩塌的城墙。张翀将体内流转的五种真气全部凝聚起来,木火土金水五行合一,化作一柄无形无质的利剑,朝着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壁障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一击。
    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不是壁障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根本、更深层的东西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他身体的最深处,来自他灵魂的根基,来自他被命运禁锢了百余年的命格本身。那声音清脆、决绝、不可逆转,像是一只蝴蝶破茧而出时茧壳裂开的声音,像是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时泥土被顶开的声音,像是这世间一切新生事物诞生时都会发出的、最原始也最动人的声音。
    壁障碎了。
    五行之气在他体内奔腾如江河,汹涌如潮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和速度在他经脉中运转着,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修为攀升一截,每一次攀升都让他的境界更加稳固。他的神识在无限地扩张,方圆百里、千里、万里,大夏的山川河流、城郭村落、江湖庙堂,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神识之中,仿佛他正站在九霄云外俯瞰着这片苍茫大地。
    神仙境大圆满之上,是什么?
    那是大夏数百年来从未有人企及过的境界。古籍中记载着它的名字,却没有任何人能够描述它的样子。有人说那是“无上”,有人说那是“太上”,有人说那是“道”本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那个境界,是凡人所能触及的武道的极限,是仙凡之间的最后一道门槛,跨过去了,或许就能触摸到传说中的飞升之境。
    张翀没有去想那么多。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第一件事就是将法赫米达拥入怀中,将刚刚突破后充沛到近乎溢出的真气渡回她体内,替她稳住那些因为庚金之气过度透支而濒临崩溃的经脉和脏腑。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后奄奄一息的花。
    但她在笑。
    即便虚弱成这个样子,她依然在笑。那笑容虚弱而明亮,像是风雨过后天边露出的一线霞光,虽然微弱,却美得惊心动魄。
    “成了?”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猫叫。
    张翀用力地点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法赫米达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张翀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阵法中央,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
    窗外风雪渐歇,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辉洒在万顷梅林之上,将这雪山之巅的秘境映照得如同仙境。
    梅丛笑站在暖阁外的长廊上,负手望月,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荧光。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郭天雄就收到了天雄军副将飞鸽传书送来的急报。
    张天铭果然说到做到。
    他用那颗封印着郭芷琪的珠子做成了某种类似于传讯法器的东西,将郭芷琪奄奄一息的影像和凄厉的哭喊声直接投射到了天雄军大营的上空,让数万将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主帅的独生女儿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那些影像和声音被刻意处理得极其夸张,郭芷琪的哭喊声在被放大数倍之后变得尖锐刺耳,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一个听到的人的耳朵里和心头上。
    天雄军炸了。
    郭天雄治军极严,数十年如一日,麾下将士对他的敬畏深入骨髓,但这种敬畏之所以能维持这么多年而不变质,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铁腕和冷酷,更是因为他对将士们有真情、有真意。他将天雄军的每一个将士都当成自己的子侄辈看待,谁家中有困难他会亲自过问,谁在战场上负了伤他会亲自探望,谁立了功他会亲自举杯敬酒。数十年如一日的真心相待,换来的是数万将士发自肺腑的忠诚与爱戴。
    这种忠诚与爱戴,此刻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将士们亲眼看到主帅的女儿被魔头折磨得生不如死,亲眼看到那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两个酒窝、每次来军营都会给将士们带好吃的点心的小姑娘,此刻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在魔头手中苦苦挣扎,那种愤怒、那种悲恸、那种恨不能以身代之的冲动,像野火一样在大营中蔓延开来,烧得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睛。
    副将的飞鸽传书上只有一句话:“帅爷,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帅爷一声令下,就算杀到天涯海角、九幽冥府,也要把小姐救回来!”
    梅苑外,天雄军的铁骑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的铁甲骑兵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片茫茫的雾霭。数万将士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们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像一座座铁铸的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主帅下达那个他们期盼已久的命令。
    郭天雄站在梅苑的大门前,背对着那座他亲手将要毁灭的世外桃源,面对着数万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颗心都在颤抖。
    令旗猛地落下。
    “杀!”
    数万铁骑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滚滚铁流朝着梅苑的方向汹涌而去。最先抵达的投石车已经将火油弹抛射了出去,巨大的火球拖着黑色的浓烟划破清晨的天空,重重地砸在梅苑的院墙上,砖石崩裂,火焰四起。紧随其后的箭雨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箭矢像蝗虫过境一样覆盖了梅苑的每一个角落,那座曾经宁静美好得不像人间之物的梅苑,在一瞬间就被火焰和箭雨吞没了。
    郭天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燃烧的梅树、倒塌的亭台、破碎的雕栏,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梅花,看着这片他曾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净土正在自己的命令下化为废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面无表情比他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把自己全部的情绪都关闭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柄纯粹的兵器,一柄只知道执行命令、不再拥有任何感情的兵器。
    数万铁骑的围攻对梅苑来说本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梅丛笑布下的阵法足以抵御寻常军队的数倍攻势。可是这次不一样,因为下达进攻命令的人是郭天雄——大夏天雄军的统帅,天家当年最信任的旧部之一,梅丛笑亲自教过兵法、亲自提携过、亲自在所有人面前说过“此子忠心耿耿,可托付大事”的那个人。
    梅丛笑的阵法,防得住任何外人,唯独防不住郭天雄。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防他。
    火焰烧到最猛烈的时候,梅苑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火海中缓缓走出来,素白衣袍在热浪中翻飞,白玉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红光。梅丛笑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姿态依然从容优雅,仿佛他不是从一座被攻陷的堡垒中走出来,而是在自家后花园中闲庭信步。
    “停。”郭天雄沙哑着嗓子下令。
    数万铁骑在同一瞬间收住了攻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马蹄声、投石机的轰鸣声,在这一刻全部归于沉寂。火焰还在燃烧,断壁残垣还在崩塌,但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从火海中走出的白色身影上。
    梅丛笑走到郭天雄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万籁俱寂。
    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了脸上的白玉面具。
    面具后的那张脸,清癯、苍白、眉目如画,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那是大夏天家独有的天命之印,印在,天家在;印灭,天家亡。。这张脸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在它上面留下了痕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唇角那道因常年沉默而显得格外深重的法令纹——但那张脸的轮廓、那道眉峰的弧度、那双眼睛中的沉静与深邃,和二十四年前大夏天子御座之上那个年轻而孤独的身影,一模一样。
    郭天雄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人在胸口上狠狠擂了一拳,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额头磕在滚烫的地面上,磕得血肉模糊,“臣情非得已!芷琪在张天铭手里,臣不能眼睁睁看着芷琪去死啊陛下!臣万死,臣万死,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重复,一遍又一遍地磕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万死”,额头上的血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满身,狼狈得不成样子。
    数万天雄军将士看着这一幕,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陛下。
    那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炸开了花。大夏天家,那个传说中已经飞升仙界的、那个只在朝廷最隆重的典礼上才会出现的、那个所有大夏子民都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站在烈火与废墟之中,站在他们刚刚亲手摧毁的梅苑的大门前,一身素衣,面如冠玉,眉心那道天命之印在火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红光。
    他们刚刚用投石机轰了天家的宅邸。
    他们刚刚用箭雨覆盖了天家的庭院。
    他们刚刚在火焰中焚烧了天家亲手栽种的梅林。
    天雄军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一张张经历过无数生死、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血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同一种表情——惊骇欲绝。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甲胄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数万人跪在燃烧的废墟前,跪在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梅丛笑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郭天雄,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部下、最亲近的朋友、最得力的臂助,此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也不敢抬手去擦。他看了很久,久到地上的火焰都熄了几簇,久到空气中的焦糊味都被风吹散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郭天雄能听见。
    “天雄,”梅丛笑说,“起来。”
    郭天雄浑身剧震,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穿了心脏。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满是刀疤和血污的脸颊滚滚而下。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臣有罪,想说陛下您杀了我吧,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像个哑巴一样无声地哭泣。
    梅丛笑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火海之中。他的背影笔直而孤独,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梅树,纵然周遭烈焰焚天、断壁残垣,他依然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从容不迫地、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正在燃烧的家。
    郭天雄跪在原地,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年轻的陛下也是这样转过身去,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在大夏的朝堂上出现过。那时候的大夏,刚刚经历了那场株连九族的冤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陛下会如何处置那个亲手屠杀了自己至交好友的刽子手。可是陛下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这样转身离去,将一个正在风雨飘摇中的王朝和一把血迹未干的刀,一起留在了身后。
    郭天雄以为那是陛下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用沉默来宣判,用离开来表达最彻底的失望。
    可现在,二十四年前的画面和此刻的场景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惩罚,那是保护。陛下用自己退位的方式,保护了那个不得不举起屠刀的人,给他留了一条活路,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用天雄军的铁骑和箭雨,回报了这份保护。
    郭天雄跪在废墟之中,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一样捶打着地面,十指在碎石瓦砾中磨得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某种被困在陷阱里、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绝望嘶吼。
    数万将士跪在他身后,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帅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空中划过。
    张天铭来了。
    他从墨色的云层中缓缓降下,周身魔气如潮,将半座山峰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了一地的天雄军和那片燃烧的废墟,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像是一个导演正在欣赏自己精心编排的大戏。
    “好一幕忠臣孝子、家国天下的好戏啊,”张天铭击掌赞叹,声音里满是快意,“郭帅果然守信,说炸就炸,一点不含糊。这份忠心,张某佩服,佩服。”
    他伸手一翻,那颗封印着郭芷琪的珠子出现在掌心,珠子里的少女已经昏了过去,脸色青白,气息微弱,像是暴风雨中随时会灭的烛火。张天铭漫不经心地将珠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朝郭天雄晃了晃。
    “郭帅,你做得很好,”张天铭微笑着说,“作为奖赏,我现在就把你女儿还给你——”
    他说到一半,语气骤然变冷。
    “——她的尸体。”
    他猛地握紧手掌,黑色的魔气疯狂地涌入珠子,朝着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碾压而去。他要当着郭天雄的面,将他女儿最后一丝生机碾碎,让这个可怜的老父亲在最深的绝望中看着自己的骨肉化为脓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残忍、最恶毒的死法,也是他精心策划了这么久之后,最期待看到的演出高潮。
    然而,他的手掌没能握下去。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和梅丛笑的手有几分相似,但比梅丛笑的手更加年轻、更加有力、更加——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张天铭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到了一个身影。
    张翀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左手扣着他的手腕,右手握着那柄满是裂纹的流云剑,剑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寸。张翀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的张翀是一柄锋利的宝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那么此刻的张翀就像是一座山,巍然不动、深沉厚重,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到了最深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在最致命的角度绽放出来。
    他突破了。
    张天铭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张翀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张翀。”张天铭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张翀没有回答,他将那颗封印着郭芷琪的珠子从张天铭手中取过来,仔细确认了珠中少女的气息还在、没有性命之忧之后,才将它抛向跪在废墟中的郭天雄。郭天雄手忙脚乱地接住珠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确认郭芷琪安全之后,张翀松开了张天铭的手腕,退后三步,横剑当胸。
    他看着张天铭,看着这个杀了师父、杀害并吞噬无数修炼者内丹,如今又要用无辜者的性命来炼血丹的魔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天铭,今天我要和你算总账。”张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回头吧。”
    张天铭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放肆而张扬,从丹田深处喷薄而出,震得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震得跪在地上的天雄军将士们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震得燃烧的废墟中那些尚未熄灭的火焰疯狂地跳跃摇摆。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到最后,眼角溢出了一滴泪。
    那滴泪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就被魔气蒸干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回头?”张天铭停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空洞而疲惫的脸,“你告诉我,我杀了我师父、堕入魔道、祸乱大夏,我回得了头吗?我手上沾着师父的血,沾着这些年来死在我手里的成千上万无辜者的血,你告诉我,我用什么东西来洗?”
    张翀沉默了。
    “洗不掉了,”张天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我杀死师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的可能了。我没有退路,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我想这样,是因为我只能这样。”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翀的眼睛,眼中那层玻璃碎裂般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道剑光从他身后亮起,快得连时间都来不及流动。
    张翀出剑的瞬间,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生灵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全部凝滞了,风停了,火灭了,连天空中飘浮的云朵都定格在了原地。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技巧、不是修为的碾压,而是一种大道本源的具现——五行圆满、天人合一,那一刻的张翀不再是张翀,他本身就是道,是剑道,是武道,是这天地间一切规则的化身。
    桃木剑上的那些裂纹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华丽的纹饰,五行之力在其中流转,绽放出青赤黄白黑五色神光,五色交织、交融、升华,最终化为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光,那白光温柔而决绝,慈悲而无情,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要将一切混沌与污浊都涤荡干净。
    剑光穿胸而过,将他周身的魔气一斩两断。
    张天铭的身体在空中定格了一瞬,然后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下来,砸在燃烧的废墟之中,激起一片灰烬与火星。他的胸口被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焦土染成了暗紫色。他的气息在急速地衰弱,生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看向天空中那一轮终于拨开云雾露出全貌的明月,目光清澈而平静,像是一个远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张翀落在张天铭身旁,蹲下身来,取出了芯片。
    张天铭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碎的不是壁障,而是某种比壁障更古老、更坚固、更沉重的东西,像纸糊的一样崩塌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涌上来的黑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张翀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他的动作轻微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张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风停了。
    张天铭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那个释然的弧度定格在了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一个人在深沉的睡眠中露出的第一个微笑。他周身翻涌了二十年的魔气失去了主人,开始急速地消散,像潮水退去一样从他身体中涌出,化作漫天的黑色光点在夜风中飘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月华之下。
    梅丛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的白衣上沾满了烟尘和灰烬,脸上的白玉面具摘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戴上,那张清癯苍白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眉心那道天命之印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小师弟,”梅丛笑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与疲惫,“结束了,回家吧。”
    雪山之巅,万顷梅林已被焚毁大半,断壁残垣间还零星地开着几株侥幸逃过火劫的梅花,在夜风中摇曳着,将清冽的香气送进每一个人鼻腔里。天上的云彻底散了,一轮满月悬在正空,将银色的月华洒满整座山峰,洒在那片燃烧过的废墟上,洒在那三个沉默的身影上,像是在用一种古老而慈悲的方式,为这漫长而疲惫的一夜,划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郭天雄跪在远处,捧着那颗封印着女儿性命的珠子,老泪纵横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了四个字:
    “谢主……隆恩……”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和着梅花的冷香,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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