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零七章 烈焰之宴
陆辰的整个身体都伏在地上,冰冷的青石板将那细微的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他的耳朵中。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挖掘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撬动石板的碎裂声。
就是现在。
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拉动了攥在手中的引线。
引线末端,瞬间迸出火星,点燃了浸满火油的棉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地面下,郭淮的亲卫们或许正满心欢喜地撬开最后一块石板,准备迎接一场瓮中捉鳖的杀戮。
仓库外,郭淮的部下们还在声嘶力竭地撞击着大门,与山顶上李三娘时不时射来的冷箭斗智斗勇。
而仓库内,公输翎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耳朵,蜷缩在最远的角落,惊恐地看着陆辰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
然后,火光吞噬了引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撕裂般的怒吼。
轰——!
陆辰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无数的碎石和木屑伴随着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疯狂扫射。
他竭力在空中蜷缩身体,护住要害,重重地撞在一排货架上,震得他感觉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仓库深处,他亲手堆砌的那个巨大土堆,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爆炸的威力被厚重的地面和坚固的仓库墙壁约束,绝大部分能量都顺着唯一的宣泄口——那条尚未完全打通的密道,倒灌了回去。
地下再无声息,只有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血腥味的黑烟,从那个地洞里滚滚冒出。
郭淮的杀手锏,连同他最精锐的亲卫队,被彻底活埋在了他们自己挖出的坟墓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
巨大的冲击波在封闭空间内来回激荡,最终找到了第二个薄弱点——那扇本就在持续撞击下摇摇欲坠的仓库大门。
“哐当!!”
一声金属扭曲的尖叫,厚重的门板连同门框,被这股狂暴的内力整个从墙体上撕了下来,像一片破布般向外飞出,砸翻了七八个正堵在门口的“烛龙”卫兵。
内外,瞬间贯通。
烟尘弥漫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
这是信号!
远在山巅狙击点的李三娘,一直用望远镜死死锁定着仓库大门。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她没有丝毫迟疑,将一枚早已上弦的特制弩箭发射了出去。
箭矢的尾部,拖着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磷火。
它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混乱的人群,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突厥商队后方,一辆装满了草料和备用火油桶的马车里。
没有爆炸,只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无声地膨胀开来,瞬间将整辆马车吞噬。
火焰像贪婪的恶魔,顺着洒落在地的火油一路蔓延,点燃了旁边的帐篷和物资,形成了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墙。
突厥人的后路,被彻底切断了。
“着火了!后面着火了!”
“是火箭!有埋伏!”
巴图的骑兵队瞬间大乱,战马在烈焰和浓烟的刺激下,惊恐地嘶鸣、人立而起。
原本严密的冲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搅得一团糟。
巴图猛地勒住马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怒与猜疑。
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营地,又看了一眼刚刚被炸开的仓库大门,以及门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连环套!
这伙人不仅想守住仓库,更想把他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总管!门开了!”郭淮的亲信惊喜地大喊。
郭淮此刻的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他听到了那声来自地底的闷响现在,这扇被炸开的大门,对他而言不再是入口,而更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
“冲进去!杀了陆辰!夺回军械!”他嘶吼着,挥舞着佩刀,驱赶着残余的部下涌向那个死亡的洞口。
混乱中,巴图也做出了决断。
不管有什么陷阱,那批军械必须弄到手!
他咆哮着下令,让部分手下回头救火,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十几个骑兵,硬着头皮,朝着仓库杀了过来。
两股人流,怀着各自的目的,从不同方向,涌向了同一个终点。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仓库的瞬间,一团火光,在黑暗的门口亮起。
陆辰的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
他衣衫褴褛,脸上蹭满了灰尘,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
他的左手高举着一支火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冰冷的脸庞。
而他的右脚边,是一个被踢翻的木桶,黄褐色的硝石粉末洒了一地,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那些码放整齐的货箱旁。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郭淮的手下,还是巴图的骑兵,都死死地盯着陆辰和他手中的火把,喉结上下滚动,却没一个人再敢上前一步。
他们是来抢军火的,不是来跟一个疯子同归于尽的。
“陆辰!”郭淮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告诉你,今天你必死无疑!”
陆辰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郭淮,直接锁定了骑在马上的突厥头领巴图。
“突厥的朋友,”陆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场中,“想不想要这库里的东西?”
巴图眼神一凝,握紧了手里的弯刀,没有说话。
“你帮我杀出去,”陆辰平静地开出了他的价码,仿佛在谈一笔最寻常的生意,“这里一半的连弩,归你。我只要能带走的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运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郭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辰破口大骂:“你这个叛徒!疯子!巴图!别信他的鬼话!他是在拖延时间!”
巴图眯起了眼睛,贪婪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一半的军械。
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火打劫,能抢多少算多少。
可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局势的制造者,竟然主动提出要分一半给他。
他打量着陆辰,这个看似山穷水尽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乱,只有绝对的自信,仿佛他不是被围困的猎物,而是这一切的主宰。
这是一个比郭淮更可怕,但也更有价值的交易对象。
郭淮已经是个丧家之犬了,就算帮他杀了陆辰,自己也得不到最大的好处,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而眼前这个人……他敢炸毁密道,敢火烧自己的后路,更敢站在这堆火药上跟自己谈判。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强者。
巴图的贪婪最终压倒了所有疑虑。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奶茶染黄的牙齿,笑了。
“好!”他大声说道,“我帮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调转马头,手中弯刀遥遥指向脸色煞白的郭淮。
他身后的十余名突厥骑兵,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箭,锋利的箭头,对准了他们刚才的“盟友”。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郭淮的人马本就所剩无几,士气低落,如今又被精锐的突厥骑兵用弓箭指着,所有人都面如土色,一步步向后退去。
“巴图!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郭淮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但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绝望。
他看着站在硝石粉末旁的陆辰,那张平静的脸在他眼中,比魔鬼还要可憎。
他输了。
不仅输掉了整个据点,输掉了所有的心血,更输掉了一场他本以为稳操胜券的博弈。
在突厥骑兵的威逼和陆辰火把的死亡威胁下,郭淮咬碎了后槽牙,最终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出了仓库区域,暂时隐入了远处的黑暗中。
一场三方死斗,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变成了一场由陆辰主导的、与虎谋皮的武装交易。
陆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火把,但并没有熄灭。
他看着巴图,以及那些依然用警惕目光盯着自己的突厥骑兵,内心没有半分轻松。
自己用一座军火库作为筹码,暂时策反了敌人,但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块被饿狼盯上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