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零五章 失控的交易
人群被卫兵们粗暴地驱赶着,汇集到工坊前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与其说是校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刑场。
中央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桩子周围的泥土,早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陆辰被裹挟在人群中,低着头,让自己的身形淹没在一片褴褛的衣衫和绝望的喘息里。
他能感觉到身旁公输毅那具苍老身体里,正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愤怒与无力,老人枯瘦的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一个身穿皮甲,满脸横肉的校尉,正拖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走向木桩。
女孩正是公输翎。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本该是明媚的年纪,此刻却面色苍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但她的眼睛,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死死地盯着正从院落正堂里缓步走出的郭淮,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淬了毒的恨意。
郭淮走到人群前方,停下脚步,阴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再重申一遍规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在这里,你们不是人,是工具。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本分。听话,干活,你们就能活。妄图反抗,下场,就和她一样。”
他抬手,指向被两个卫兵死死按在木桩上的公输翎。
“公输翎,屡次三番,蓄意破坏军械成品,其心可诛。今日,当着各位的面,行刑五十鞭,以儆效尤。”
五十鞭。
浸了水的牛皮鞭,别说一个弱女子,就是壮汉也扛不住。
这是要活活打死她。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但随即在卫兵们雪亮的刀光下沉寂下去。
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只剩下兔死狐悲的麻木。
陆辰的视线看似落在地面,余光却飞快地将整个刑场的布局尽收眼底。
三十六名卫兵,呈扇形包围着匠人群。
郭淮身边站着四名亲卫,气息沉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刑场左侧,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是用来烙印“逃奴”印记的。
与此同时,他耳朵里一枚伪装成耳垢的微型通讯器,正传来李三娘经过加密处理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目标出现。西北方向,山道入口,约两百步。一支商队,二十骑。为首者,高鼻深目,髡发,是突厥人。马背上驮着箱子,很沉。”
突厥人……就是今晚的买家。
陆辰的内心飞速计算着。
时间、距离、人数、火力……一切变量在他脑中迅速组合,碰撞,生成最优解。
“甲计划。”他在心里默念,一个指令通过骨传导无声地发出。
远在山巅隐蔽处的李三娘,收到信号,调整了手中特制连弩的射击角度,瞄准了郭淮亲卫可能移动的路径。
刑场上,行刑的校尉已经狞笑着举起了鞭子。
公输毅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就要冲出去。
陆辰单手按住了他。
老人猛地回头,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和不解。
陆辰没有看他,只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想救她,就信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在那校尉手臂挥落,皮鞭带着破空声即将抽到公shu翎背上的前一刹那——
陆辰动了。
他手腕一抖,一颗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从他袖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弹射出去,划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左侧那个烧得通红的火盆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紧接着,一团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眼百倍的强光,伴随着撕裂耳膜的尖锐嗡鸣,瞬间从火盆中爆发开来!
那是震撼弹。
整个刑场,刹那间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吞噬。
所有直视火盆方向的人,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更是轰鸣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
那三十多名卫兵首当其冲,大部分人惨叫着丢下兵器,痛苦地捂住了眼睛和耳朵,当场失去了战斗力。
就连郭淮和他身边的亲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出现了瞬间的失神。
混乱,降临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陆辰的身影如鬼魅般从人群中蹿出。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几步就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在众人还未从致盲和耳鸣中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了刑台前。
寒光一闪,他手中的战术匕首利落地划过绑缚公输翎的绳索。
“跟我走!”他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少女低喝一声,同时转身,对着身后勉力睁开眼睛的公输毅,用尽全力大吼:
“炸毁水力锻锤!引水淹没矿道!”
这一声吼,用的不是周三的沙哑嗓音,而是他自己原本清晰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吼声如惊雷,不仅是吼给公输毅听,更是吼给所有被这突变惊得不知所措的匠人们听。
这是命令,也是号角!
公输毅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陆辰的意图。
炸毁锻锤,整个工坊的核心就废了;引水淹矿道,他们最宝贵的矿脉和半成品就会毁于一旦。
这是釜底抽薪的毒计,却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跟我来!”这位独臂的老匠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振臂一呼,率先朝着工坊的方向冲去。
那些原本麻木的匠人,被这求生的希望点燃了最后的血性,纷纷怒吼着,跟随着公shu毅,如决堤的洪水,冲向了禁锢他们许久的牢笼。
“抓住他!抓住那个信使!”
郭淮终于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信使,才是这场暴乱的核心!
他气得目眦欲裂,立刻嘶吼着下令,调集身边仅存的四名亲卫,放弃了追捕工匠,如饿狼般扑向陆辰。
陆辰拉着公输翎,不退反进,迎着那四名亲卫冲了过去。
他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瞬间记忆,在廊柱与石台之间辗转腾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战术目的,看似在逃,实则在引。
他故意将追兵引向存放“军械成品”的仓库区。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是整个据点的防御死角,却也恰好是李三娘远程狙击视野里,最清晰、最没有遮挡的射击区。
“嗖!”
一支弩箭带着破风的尖啸,精准地从一名亲卫的眼窝射入,透脑而出。
追击的阵型瞬间一滞。
郭淮脸色铁青,他抬头望向远处山壁,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根本找不到袭击者的位置。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陆辰已经拉着公输翎,成功退到了仓库区唯一的入口。
眼看就要被郭淮和剩下的三名亲卫堵死在仓库门口。
突然,据点入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怎么回事?!”郭淮惊怒交加地回头。
只见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队伍,正冲破了外围哨卡的简陋防御,如一把烧红的刀子,蛮横地切进了据点之内。
为首的,正是那个高鼻深目的突厥头领,巴图。
他手里拎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弯刀,脸上挂着贪婪而残暴的笑容。
他们不是来交易的!
那声爆炸,对他们来说,不是变故,而是信号!
一个趁火打劫的绝佳信号!
郭淮的部队瞬间陷入了两难,一部分卫兵不得不分兵去抵挡这群如狼似虎的突厥骑兵。
整个据点,瞬间从一场内部暴乱,演变成了一场陆辰、郭淮、“烛龙”卫兵与突厥骑兵的三方混战。
“进去!”
陆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将公输翎推进仓库厚重的木门内,自己紧随其后,用尽全身力气,合上了门,并迅速插上了门内沉重的铁栓。
“哐当!”
一声巨响,将外面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兵刃交击声都隔绝开来。
仓库内,弥漫着桐油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
陆辰背靠着大门,剧烈地喘息着。
他成功了。
他守住了这批足以改变战局的军械,也把自己变成了郭淮和突厥人共同的猎物。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激活了耳内的通讯器,压低声音,用最急促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三娘,报告外部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