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流
修炼从第二天开始。
姜矩天没亮就起了床。南城的石屋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他站在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是在裂谷中从未有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那枚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它比刚种火时大了一圈,光芒也更加明亮。道火在光点中燃烧,释放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流在体内流淌,像是河流在大地上奔涌。
但他的经脉太窄了。
道火的气流在经脉中流动时,像是在一条狭窄的河道中奔涌的洪水。河岸在颤抖,在崩裂,每一次气流通过都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经脉没有经过系统的淬炼——在裂谷中,没有人教过他修炼。燧人氏的猎手们从很小就开始修炼先天之元,用元息不断拓宽经脉、强化骨骼。而他,一个没有先天之元的废物,从来没有这个资格。
现在,道火在他体内燃烧,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你的经脉太窄了。”姑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汤药走到姜矩面前,药汤在碗中冒着白色的热气,“先把药喝了。这是轩辕氏的医者给的方子,能帮助修复经脉。”
姜矩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汤苦涩辛辣,入喉像吞了一把火。那股火从喉咙蔓延到胃中,又从胃中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疼吗?”姑蓉问。
“疼。”姜矩把碗还给她,“但没关系。”
姑蓉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你的伤还没好。肩膀上的伤口昨天又裂开了,腿上的伤也在发炎。你应该多休息几天——”
“我没有时间。”姜矩打断了她,“烛龙不会等我伤好。魔族不会等我伤好。”
他转过身,朝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在南城和主城之间的一片空地上,是轩辕氏为低阶战士准备的训练场所。姜矩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轩辕氏的战士们在操练,青铜戟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刺击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姜矩找了一个角落,拔出腰间的石刀。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裂谷中的暗河。那灰白色的水面,那扭曲的倒影,那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徒劳的刺击。他的手臂肌肉还记得那些动作——握紧矛杆、瞄准目标、发力刺出。但这一次,他的手中不是石矛,是石刀。他的目标不是水面上的倒影,是空气中的一个点。
他刺了出去。
石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道火在刀刃上燃烧,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九年来的训练已经将刺击这个动作刻入了他的骨髓。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的力量不够。道火的爆发需要强大的身体作为支撑,而他的身体太弱了。每一次刺击都会牵动伤口,每一次道火的释放都会让经脉剧痛。
十次。五十次。一百次。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臂开始颤抖,伤口在崩裂,鲜血从绷带下渗出。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
“你这样练,会把身体练废的。”
姜矩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在他身后。那人穿着轩辕氏战士的甲胄,胸口有一枚青铜徽章,上面刻着三道杠——那是百夫长的标志。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像是被某种利爪撕开的。但他的眼睛很温和,不像其他轩辕氏战士那样锐利。
“你是谁?”姜矩问。
“我叫戎木。轩辕氏右军百夫长。”那人走到姜矩面前,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石刀,“燧人氏的族长?”
“是。”
“你的刀法不错。”戎木说,“但你的身体太弱了。道火需要强大的肉身作为根基,否则就像在沙地上建塔——塔越高,塌得越快。”
姜矩沉默了。他知道戎木说得对。他的身体在裂谷中就已经透支了,种火时又被道火焚烧了一遍,穿越混沌荒原时更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他现在就像一根被烧过的木头,外表还完整,但内部已经千疮百孔。
“那我该怎么办?”
“先练身体。”戎木从腰间解下两个铁环,扔给姜矩,“这是负重环。每个重二十斤。绑在手腕上,从今天开始,除了睡觉,不要摘下来。”
姜矩接过铁环。铁环冰冷沉重,他绑在手腕上,感觉双臂像是被灌了铅。
“然后呢?”
“然后练一千次刺击。”戎木说,“用你最快的速度,最准的角度。不要用道火,只用身体的力量。等你能轻松完成一千次刺击的时候,再加负重。等你的身体能承受道火的爆发了,再练道火。”
姜矩点了点头。他举起石刀,开始刺击。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二十斤的负重让他的手臂沉重得像是在水中挥舞,每一次刺击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十次之后,他的手臂开始酸痛。三十次之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五十次之后,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
但他没有停下。
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
戎木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瘦削的少年,这个浑身是伤的废物,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五百次刺击,对于轩辕氏的战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刚刚种火、浑身是伤的少年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
“够了。”戎木说,“今天先到这里。”
姜矩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手指已经握不住石刀了。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明天继续。”戎木说,“每天增加一百次。等你能完成一千次刺击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差不多了。”
姜矩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石刀,手指在颤抖,但他没有让人帮忙。
接下来的日子,姜矩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去演武场训练。五百次刺击、六百次、七百次——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腕上的负重从二十斤增加到三十斤、四十斤。他的手臂肌肉在撕裂后重组,在疼痛中生长。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他的刺击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姑蓉每天给他送药,帮他换绷带。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但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深。姜矩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他的身体在透支。他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训练。他不和族人们说话,不参加南城的聚会,甚至不去祭坛参加燧人氏的祭祀。他像一头孤独的野兽,在演武场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刺击。
“你这样会死的。”姑蓉说。
“不会。”姜矩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过夸朐,要保护族人。我不会死。”
姑蓉沉默了。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第十天,姜矩终于完成了一千次刺击。
一千次。用四十斤的负重,不用道火,只用身体的力量。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生涩了——每一次刺击都精准有力,石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没有一丝偏差。
戎木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可以了。从今天开始,练道火。”
姜矩深吸一口气,将道火从丹田中引出。金色的火焰在刀刃上燃烧,比十天前更加明亮、更加稳定。他的经脉在道火的冲击下依然会疼痛,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十天的训练让他的身体强壮了不少,经脉也在药汤的帮助下缓慢修复。
“道火的本质是什么?”戎木问。
“意志。”姜矩说。
“不。”戎木摇了摇头,“道火的本质是燃烧。燃烧你的元、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你燃烧得越猛烈,道火就越强大。但燃烧得越猛烈,你消耗得就越快。”
他看着姜矩。
“你知道燧皇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燃烧道火,封印噬元。”
“对。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那是道火最强大的形态,也是最后的形态。”戎木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现在的道火还很弱小,燃烧的只是你的元。但随着你越来越强大,道火燃烧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你的意志、你的记忆、你的情感——甚至你的生命。”
“你要学会控制。不是控制道火的强弱,是控制道火燃烧的东西。只燃烧你应该燃烧的,保护你应该保护的。”
姜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裂谷中的战斗,想起道火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的那一刻。他燃烧的不是元,不是意志——是生命。
“我明白了。”他说。
他举起石刀,道火在刀刃上燃烧。这一次,他没有将道火全部释放出来,而是只释放了一小部分。金色的火焰在刀刃上跳跃,像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幼鸟。它很弱小,但很稳定。
“很好。”戎木点了点头,“保持这样。每天练习,慢慢增加道火的强度。等你能完全控制道火的时候,你的实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姜矩点了点头。他继续练习,一刀一刀地刺击,道火在刀刃上燃烧,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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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
姜矩的道火已经比刚种火时强大了很多。他能精准地控制道火的强弱,从微弱如烛火到炽烈如烈日,随心所欲。他的身体也强壮了不少,手腕上的负重已经增加到六十斤,但他依然能轻松完成一千次刺击。
但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次剧烈运动后还是会裂开。腿上的伤也在缓慢愈合,但走路时还是会一瘸一拐。姑蓉每天都给他送药,但药材已经不多了——轩辕氏给的药材是有限的,燧人氏有三千人,需要药材的不止他一个。
“你的药快用完了。”姑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轩辕氏的医者说,他们只能再给我们提供半个月的药材。之后就要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姜矩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没有责怪轩辕氏。轩辕氏已经给了他们很多——石屋、粮食、药材、兵器。对于一个三千人的难民部落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轩辕氏没有义务养他们。
“我们需要自己找药材。”姜矩说,“附近有没有能采药的地方?”
“有。城北有一片山林,据说有很多草药。但那里很危险——有凶兽出没,还有一些……”姑蓉犹豫了一下,“一些不太友好的部落。”
“什么部落?”
“有巢氏。”姑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在城北的山林中有一座据点。轩辕氏的人说,有巢氏不欢迎外人。如果有人闯入他们的领地,他们会……”
她没有说下去。
姜矩点了点头。“我去。”
“不行!”姑蓉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的伤还没好!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没有选择。”姜矩打断了她,“族人们需要药材。我不能让他们等死。”
他站起身,从石床上拿起石刀,挂在腰间。
“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石屋,穿过南城的巷道,朝北门走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林——山峰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深绿色,山腰上有云雾缭绕,山顶隐没在混沌瘴气中。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北门走去。
北门的守卫拦住了他。“出城做什么?”
“采药。”姜矩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石刀。“城北很危险。有凶兽,还有有巢氏的人。你一个人去,不怕死?”
“怕。”姜矩说,“但我的族人需要药材。”
守卫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开了路。“小心点。有巢氏的人不喜欢外人。如果看到他们,不要靠近,赶紧回来。”
姜矩点了点头,走出了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碎石遍地,远处的山林在阳光下显得幽深而神秘。他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去,脚步坚定而沉稳。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凶兽、有巢氏、还是别的什么危险。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为了族人,为了那些在石屋中等待药材的老人和孩子,为了夸朐临死前的嘱托。
他握紧了石刀,道火在掌心微微燃烧。
山林在眼前越来越近。
而山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作者说】
第九章完。
姜矩在轩辕城中开始了艰苦的修炼,身体和道火都在缓慢成长。但药材的短缺迫使他独自前往城北的山林——那里有凶兽,有有巢氏,还有他不知道的危险。
下一章预告:山林。姜矩在山林中遭遇凶兽,与有巢氏的人首次接触。他发现,有巢氏掌握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结界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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