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回归安平的平静
回到安平那天，是个寻常的秋日晌午。
马车停在闲差司门口时，王大锤第一个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是咱安平的空气好啊！京城那地方，憋得慌！”
沈青眉第二个下车，手里提着个简单的包袱。她抬头看了看闲差司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掉漆的牌匾，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文远最后下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磨起的毛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赵账房从屋里冲出来，老花镜都戴歪了：“回来了？真回来了？”
苏小荷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眼圈瞬间就红了。
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手里端着锅，锅里冒着热气：“正好！粥刚熬好！”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京城之行，那些公堂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暗流汹涌的朝堂争斗，都只是一场梦。
安平还是那个安平。
第二天一早，闲差司刚开门，刘婆就扯着张婶冲了进来。
“陆司长！您可得给评评理！”刘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她家的鹅，又跑我院子里来了！把我刚种的菜踩得稀巴烂！”
张婶不甘示弱：“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家的鹅？街上鹅多了去了！”
“就你家鹅脑门上有撮黑毛！我认得！”
“有黑毛就是我的？我还说你家鸡屁股上有块白斑呢！”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王大锤蹲在门槛上，继续数蚂蚁——这次他数的是蚂蚁搬家，说是要看看它们搬去哪里过冬。
苏小荷放下抹布，熟练地铺开状纸，研墨提笔。
沈青眉坐在窗边擦刀，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陆文远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民事纠纷调解流程表》，开始走程序：
“刘婆，你先说，什么时候发现鹅在你家院子里的？”
“就今儿早上！天刚亮！”
“张婶，你家鹅今早出门了吗？”
“出了啊！鹅不都早上放出去吃草吗？”
“有证人吗？”
“隔壁王二狗看见了！”
“传王二狗。”
王二狗是个半大孩子，被王大锤拎进来时还迷迷糊糊的。问了几句，说是早上确实看见张婶家的鹅出门了，但往哪边走，没注意。
陆文远又问：“鹅踩坏了多少菜？”
刘婆掰着手指头数：“小白菜五棵，萝卜三棵，还有我新栽的葱苗……”
“估价多少？”
“怎么也得……五十文！”
张婶跳起来：“五十文？你那些菜是金子做的啊？”
陆文远一拍桌子——这次拍的是真的惊堂木，赵账房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物，拍起来声音还挺响。
“肃静！”他板着脸，“本司现在宣布：第一，张婶家的鹅确实进了刘婆院子，有王二狗为证。第二，损失按市价估算，约二十文。第三，张婶赔偿刘婆二十文，并保证以后看管好自家禽畜。第四，刘婆需加固院墙，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双方可服气？”
刘婆嘟囔：“二十文太少了……”
张婶也嘟囔：“我家鹅又不是故意的……”
陆文远又拍惊堂木：“不服可以上诉县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闭嘴。
“那就这么定了。”陆文远提笔在调解书上签字，“小荷，收调解费，每人两文。”
苏小荷拿出个小木箱，收了四文钱，记在账上。
刘婆和张婶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在互相瞪眼。
闲差司又恢复了安静。
王大锤数完了蚂蚁，站起来拍拍屁股：“大人，今儿还去码头巡查吗？”
“去。”陆文远收起卷宗，“叫上刘麻子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老实干活。”
码头那边，一切如常。
河水退了，露出被冲垮的河岸。工人们正在修堤，刘麻子带着安平帮那帮人也在里头，扛沙袋，搬石头，干得热火朝天。
见陆文远来，刘麻子赶紧跑过来，擦着汗：“陆司长！”
“怎么样？”
“都好！”刘麻子咧嘴笑，“一天三十文，日结，兄弟们心里踏实。就是……就是活儿有点累。”
“累点好。”陆文远拍拍他肩膀，“累了，就没心思干别的了。”
翠花爹老陈头也在码头，正指挥工人卸货。看见陆文远，憨厚地笑：“陆司长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老陈头搓着手，“您不在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陆文远笑了笑，没说什么。
巡查完码头，又去了趟城隍庙。
庙还是那么破败，判官像底座那块石板已经重新盖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动过的痕迹。香炉里插着几根新烧的香，青烟袅袅。
沈青眉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在想什么？”陆文远问。
“想我爹。”沈青眉轻声说，“他现在……应该能安心了。”
“会的。”
两人在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庙门时，阳光正好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回到闲差司，已是傍晚。
老马头熬了锅红薯粥，又蒸了一笼粗面馒头，炒了盘青菜。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
众人围坐一桌，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赵账房忽然说：“对了，今儿县衙送来文书，说周主簿——哦，现在该叫周县令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来拜访。”
陆文远夹了根青菜：“让他来就是。”
“还有，”赵账房推了推老花镜，“州府也来了公文，说您的辞官奏请……准了。但皇上念您有功，特批保留您的司长职位，俸禄……加了一级。”
王大锤眼睛一亮：“加俸禄？加多少？”
“从九品升到从八品，一个月多……五钱银子。”
“五钱！”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那一年就是六两！够买好多肉了！”
众人都笑了。
沈青眉看向陆文远：“你真不后悔？”
陆文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后悔什么？”
“留在京城的机会。”
“不后悔。”陆文远摇摇头，“那儿不适合我。还是这儿好。”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要是走了，刘婆和张婶的鹅谁来调解？王大锤数蚂蚁谁来看？老马头熬的粥谁喝？”
众人都笑了。
晚饭后，陆文远独自走到院里。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仿佛那些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沈青眉父亲的冤屈洗清了，那些贪官落马了，安平帮那些人走上正道了。
而他，也还是那个安平县的九品司长，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喝老马头熬的粥，看王大锤数蚂蚁，听赵账房拨算盘。
这样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转身回屋时，他看见沈青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热茶。
“给你。”她把茶递过来。
陆文远接过，茶很烫，捂在手里暖暖的。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银。
安平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