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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认知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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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亥时三刻,翠湖龙公馆密室。
    烛火摇曳,黄晕光焰在墙壁投下扭曲跳动的鬼影。
    空气里飘着烈酒与檀香混杂的沉郁气息。
    龙绳武坐于红木桌后,酒壶酒杯摆于案头,心情大好,甚至轻哼小调。
    陈三、马三炮垂首立在下首,满脸谄媚笑意。
    “大公子,一切按计划行事。”陈三谄声道,
    “军需处只拨七天口粮,弹药全是次品,还掺了水。龙啸云乖乖收下,还通电感恩,称要勤俭克难。”
    “哼,装模作样。”龙绳武嗤笑,端杯抿酒,
    “等入了前线,断粮缺弹,我看他还怎么装!”
    马三炮附和:“金沙江沿线的官长,钱和女人都送到位了。答应等龙啸云部过境,就制造摩擦,走火泄密,把他的动向透给启明部……”
    “好!”
    龙绳武大笑,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他仿佛已看见私生子横死沙场,尸骨无存,眼底满是快意。
    就在此时——
    密室门被猛地撞开!
    密报员踉跄冲来,面如死灰,礼节尽失,声音嘶哑发抖:
    “大、大公子!曲靖站绝密急报!”
    龙绳武眉头紧锁,好心情荡然无存:“慌什么!呈上来!”
    他接过电报,漫不经心扫过第一行。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第二行。
    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第三行。
    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猛地起身,椅子哐当倒地,浑然不觉。
    双眼死死钉在电报上,仿佛要将纸页盯穿。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绝对不可能……”
    陈三、马三炮心头一沉,对视一眼,皆感不妙。
    “大公子,到底出了何事?”
    龙绳武不答。
    他死死攥着电报,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语无伦次地嘶吼:
    “五千人!七天前才五千人!怎么就变成两万五?!凭空变出来的?!”
    “五十辆装甲车!整个滇军不足十辆!他从哪儿抢来的?!德国飞过来的?!”
    “三十门150重炮!中央军嫡系师才十二门!他凭什么有三十门?!”
    “三百辆卡车!他哪来的油料?哪来的司机?!”
    “父亲命他去金沙江!他去贵州做什么?!贵州没有启明部!他想造反?!”
    一连串嘶吼,震得烛火剧烈晃动。
    陈三壮胆上前,龙绳武将电报狠狠砸在他脸上:“自己看!”
    陈三捡起电报,就着烛火,颤抖着念出:
    【曲靖站呈 绝密】
    今日辰时 独立第一旅自盈江开拔
    目测兵力 不低于两万人
    装备:
    卡车约三百辆 型号不明 非美制非法制
    装甲战车五十辆 炮塔式 闻所未闻
    重炮约三十门 口径推测150毫米 需重型卡车牵引
    步兵全员德式装备 冲锋枪极多 机枪配置极高
    军容严整 士气极盛 非滇军任何一师可比
    开拔方向:滇黔公路 已入黔境
    【附注】该旅月前盈江剿匪时仅五千人 未闻大规模征兵 未向省府报备扩编 其兵员装备来源完全不明
    念毕,密室陷入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爆响,龙绳武粗重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陈三、马三炮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两万五千德械精锐!
    五十辆装甲车!
    三十门重炮!
    这哪里是旅级编制?这是德械加强师!是连南京中央都眼红的顶尖战力!
    “会、会不会是德国人援助?”陈三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
    “他、他留过德……”
    “德国人疯了?!”
    龙绳武嘶声打断,双眼赤红如血,
    “给一个军阀私生子,送一整个重装师?训练、装备、运输全包?德国人是慈善家?!”
    吼罢,他自己打了个寒噤。
    所有合理的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答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猛地扑到桌边,疯一般翻找,抽出一月前盈江剿匪的战报。
    当初嗤之以鼻,如今重读,字字惊心。
    “重炮轰山,地动山摇”——那是150重炮,绝非75毫米步兵炮。
    “一日犁庭,匪巢尽毁”——那是重装部队碾压式的战力。
    “百姓箪食壶浆”——那是绝对武力下,发自心底的敬畏。
    他瘫坐椅中,烛火照得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他一直在藏……
    从入盈江第一天,就藏得滴水不漏……
    他等的,就是升旅长的命令……
    升了职,便无需再藏……
    他骗过了父亲,骗过了我,骗过了整个云南……”
    陈三、马三炮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大公子如此模样——不是愤怒,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良久,龙绳武缓缓抬头。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狠厉。
    “原计划不变……”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毒如蛇蝎,
    “不,加码。”
    陈三浑身发抖:“大、大公子,如今惹他,怕是……”
    “他现在不杀我,是顾念父亲,顾念那点可笑的兄弟情分!”
    龙绳武低吼,面目狰狞,
    “等他连父亲都不顾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去办三件事!”
    他拍案而起,烛火被风压得弯折:
    “第一,昭通!派人潜入,烧他的后勤点、军火库!断他粮草,毁他弹药!”
    “第二,贵州!重金收买黔西土匪、民团、地头蛇!告诉他的部队枪好粮足,抢!袭扰!打死一兵赏百大洋,毁一车赏一千!”
    “第三,舆论!不再说滥杀,就传他拥兵自重,割据西南,不孝不忠,背叛龙氏!用大帽子扣死他,让他永世无法立足云南!”
    陈三、马三炮浑身战栗,躬身领命:“是!”
    二人退去,密室门紧闭。
    龙绳武独对烛火,望着墙上扭曲的影子。
    七天前书房里,那个背脊笔挺的青年;;战报上刺眼的功绩……
    嫉妒与恐惧,如两条毒蛇,狠狠啃噬他的心脏。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扭曲狰狞的脸,低低地、神经质般笑了起来:
    “四弟啊四弟……
    要怪,就怪你太出色……
    怪你,挡了我的路……”
    烛火爆燃,火星溅在手背,烫出红点。
    他浑然不觉,眼底只剩疯狂的杀意。
    同一夜,翠湖另一侧,龙云书房。
    龙云未眠。
    他也收到了那份绝密电报。
    未召一人,独坐宽大太师椅中。
    书桌摊着电报,旁立一盏孤烛,烛火昏黄,映着他五十载风霜的脸。
    那是掌控云南多年,历经血雨腥风的“云南王”,罕见的茫然。
    他想起不久前,会客室里,风尘仆仆的德国归子。
    他问:“在德国学了什么?”
    青年答:“机械制造。”
    如今才知,何止机械制造。
    那是整建制现代陆军的训练、后勤、作战——是战争的本质。
    他复盘过往。
    归子不久,未要一兵一卒,一枪一弹。
    他曾以为是懂事,是体谅。
    如今才懂——
    不是懂事,是不需要。
    他手中的力量,比云南王麾下任何一支部队,都更精锐,更强大,更……不可控。
    “相机筹措”……
    龙云盯着电报上这四字,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当初写下,是试探,是纵容,是看他绝境挣扎。
    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手握两万五千德械精锐,三十门重炮,五十辆装甲车。
    何需筹措?何需协调?何需他这个父亲“尽力”?
    他仰头闭目,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
    书房死寂,唯有窗外翠湖夜风,带来潮湿的凉意。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女人临终的信。
    短短数语,如在耳畔:
    “云郎,啸儿命硬,克父克母。若不能爱,便莫相见。放他走,对谁都好。”
    当初只当怨语,将婴孩送往德国,眼不见为净。
    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今夜,在烛火与电报前,他终于懂了。
    不是命硬。
    是命太硬。
    硬到他这个云南王,也压不住了。
    他睁眼,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啸云……
    你究竟是龙家的种……
    还是老天爷,派来收我的人?”
    烛火噼啪一响。
    窗外,深夜如墨,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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