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可以
李连秋不怕。
他当然不怕。
他快要死了,生前他便一直是一个疯狂的人,临了,又怎会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
可田静不舍得。
他不想郁集了自己半生心血的万相阁跟自己的性命,皆与眼前这人的野心与疯狂陪葬。
他对李连秋的确忠诚,但这份忠诚并没有到要为此付出自己性命的程度。
修行到他们这个境界的人,没有几多人不惜命。
面对田静忧虑,李连秋只盯着他,后来发笑,笑容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畅快。
“万劫不复好,万劫不复才好。”
“踏上这条路,谁都万劫不复,哪有退路,哪儿还有退路呢?”
李连秋言辞间已是不加掩饰的毁灭欲。
田静神色微微变化,藏在袖中的枯手攥紧,似乎他意识到这不妥当,便迅速低头,将眼底的事物尽数藏匿。
“既然楼主已然抉择,属下……便倾力去办。”
田静声音很低,顺从至极。
在他躬身准备退下时,李连秋的声音又忽地响起:
“田静。”
干枯的字眼在风里打了个转,冷得像冬日才有的冰渣。
“若是输了,你会不会恨我?”
田静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褶子舒展,柔和与平静淌于其间:
“不恨。”
李连秋闻言神情骤变,他指了指田静,笑道:
“不恨才对,这才对,田静,你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若我收回,你不可有怨意。”
田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真挚诚恳:
“楼主说的是。”
“田静不会有怨意。”
他转身,一步迈出,瞬间消失于大风之中。
…
秋入龙虎山。
漫山遍野的花草熟了透,深绿里泛了点星的黄,再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烟笼罩,透出几分凄清幽美。
云海翻涌,苍松翠柏在白芒中若隐若现,偶有白鹤唳鸣,穿云而去。
山巅,怪石嶙峋。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一白一青。
正是北海与南山。
葬仙渊一战后,他受轩辕长恨一击,重创垂死,虽被北海救治回来,但仍落得一身创痕,尤是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圣意压制,不知多久才能缓过来。
于是,以往那个道骨仙风的南山不见了。
此时的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邋里邋遢,再没有从前的精气神。
前些日子又有一道剑痕自九天云外飞来,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胸膛。
这剑痕彻底断了南山最后搅动风云的念头,他放低姿态,恳请自己的师兄北海帮忙抹除剑痕,北海却告诉他:
“这道剑痕,七境之下不可挡。”
“你老老实实在山间随我修行,我有长生之法,未来能助你养伤,便是不得已兵解归去,也不会痛苦。”
南山闻言不屑一笑,没接话。
他靠在青石上,浑浊的目光穿过翻滚云海,去向远方 ,许久后他忽然开口淡淡道:
“师兄,你记不记得当初刚刚入门时,师父曾说过一句话?”
北海静立,侧耳倾听。
南山声音沙哑:
“师父说——不管未来你们选择哪条路,切忌回头。”
北海转过身,白袍在风里微微鼓动。
“师弟,人生与修行不同。”
“可师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修行。”
南山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黑血:
“你觉得我可以回头,但是我不能。”
“而且……我不想。”
北海怔了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同乞丐的师弟,突地恍惚。
陌生却又莫名的熟悉。
记忆里,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龙虎山也是这般大雾,两个身穿布衣的少年在这里拜入了道门,自此成为了师兄弟。
“……师兄,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南山拈来一片叶子,擦拭嘴角污血。
北海:“什么?”
南山:“优柔寡断。”
他语气厌恶:
“你既然修了太上一道,就该断情。”
“况且你我两脉分支,本就是对手,你处处留情,令人作呕。”
北海垂眸,淡淡道:
“我修行,并非为了争斗。”
南山额头青筋展露,努力压制怒意:
“可是你赢了,一直都是你赢,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师父一直偏爱你,却总瞧不起我,我就是要赢你一次,下去了,我能告诉师父,我不比你差!”
“可我天赋不如你,心性不如你,实力不如你,甚至就连运气……也不如你。”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明明轻而易举赢得了一切,却偏偏要做出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在乎,我就有多恨。”
风停。
师兄弟二人对峙。
许久。
“你如何才能放下?”
北海开口。
南山微微抬头:
“赢你。”
北海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赢不了。”
短短四字,犹如尖刀扎入胸膛,疯狂翻搅,把百年的疤揭开,里面是血肉模糊,是从未愈合的疼痛。
南山五官因愤怒而扭曲,浑身颤抖。
他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那我杀了你。”
山巅死寂,突然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可以。”
北海淡淡开口,南山的怒意顿被冷水洗净。
他呆滞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
“可以。”
北海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方才那般平静。
南山望着他,踉跄退后一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
北海低头,凝视那枚落于眼前的枯叶。
“师父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
南山:
“只是这样?”
北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