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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5章 真是好大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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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好大的算计
    一个字。
    云月的嘴张着,后面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老夫人抬了一下眼皮。
    那一眼,不重,不凶,甚至称不上冷——可就是那种不重不凶不冷的一眼,让云月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quot;你来找我哭,哭下人不好,哭吃食不好,哭用度不够。&quot;老夫人端着茶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数佛珠,每一颗都捻得极慢,&quot;那我问你一件事。&quot;
    云月的喉结动了一下。
    &quot;你娘做的那些事——&quot;
    老夫人把茶杯放在小几上。瓷杯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quot;——你当真不知道?&quot;
    偏厅里安静得像掉进了一口枯井。
    云月的嘴唇张了几次,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她娘跟安怀比有来往。知道安怀比常给陆氏送东西——铺子里的收益、外头的消息、偶尔还有几封信。她知道陆氏不喜欢温楣。不喜欢到什么程度呢?陆氏从来不提温楣的名字,连带着温楣留下来的那个女儿——云落——也从来不提。
    那个女儿小时候生了一场病,陆氏让人把她挪到后院最偏的一个小跨院里住着,说是&quot;怕过了病气&quot;。后来病好了,也没让人挪回来。
    这些事,云月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慢慢也就懂了。
    可她从来没问过。
    从来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她是陆氏的女儿,陆氏手里捏着的权柄就是她的靠山。安怀比经手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流进了她的首饰匣子,有多少变成了她身上的绸缎,她算不清,也不想算。
    不想算,跟不知道,是两回事。
    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可刮在骨头上。
    云月跪在地上,膝盖从疼变成了麻,从麻变成了没有知觉。
    &quot;云月。&quot;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了,也沉了,&quot;你要是真不知道,你跪在这里哭,我还能心疼你几分。可你那个眼神——&quot;
    老夫人摇了摇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云月心口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准。
    云月跪了许久,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老夫人再没有开口,端着茶,偶尔抿一小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几十年的山水画上。
    金嬷嬷走过来,弯腰在云月耳边低声说:&quot;二小姐,回去歇着吧。老夫人累了。&quot;
    云月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一步一步走出松鹤堂的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可那关门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放大了十倍——像关上了什么东西。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春杏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嘴里说着什么,云月没听清。她绕过春杏,径直走进里屋。
    妆台上的铜镜映着她的脸。
    她不想看那张脸。
    可她停在了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嘴唇干裂,鬓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衬着她发白的脸色,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
    &quot;你那个躲闪的眼神,跟你娘一模一样。&quot;
    老夫人的话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云月伸手把铜镜推倒了。
    镜子&quot;哐&quot;的一声砸在妆台上,带翻了一只粉盒。粉盒是瓷的,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白色的脂粉撒了一片。
    她又推翻了一只花瓶。
    花瓶里的水泼出来,洇湿了桌布。干花一根根散在地上,被她踩在脚底下。
    梳篦、簪子、脂粉罐子、耳坠盒子,一样一样被她从妆台上扫下去。有的摔碎了,有的弹到墙角,有的滚到床底下。
    春杏在门外喊:&quot;二小姐!二小姐您怎么了?&quot;
    云月没应。
    她站在一地碎片当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手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一根断了的银簪尖嵌在掌根的肉里,浅浅地,渗出一粒血珠。
    她没有拔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粒血珠从掌根慢慢滑下来,滑过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滴在地上,落在碎瓷片中间。
    白色的粉,红色的血。
    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云月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短到春杏在门外听见了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第三天的时候,云月不哭了。
    前两天她还掉过几次眼泪。是晚上,灯熄了之后,一个人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掉。枕巾湿了一小片,第二天早上翻个面盖住就成了。春杏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说没睡好。春杏也不追问,端了盆凉水进来给她敷,水太凉,云月一下把盆推开了。
    到了第三天,眼泪干了。
    不是流完了,是没有必要再流了。
    哭有什么用?
    她坐在窗前,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是春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颜色发黄,边角磨了毛,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色。这种东西放在从前,她连碰都不会碰。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一片,像有人拿一块脏抹布盖在了天上。对面的院子是大房的。大房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风把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quot;大小姐那边要新炭&quot;&quot;大小姐说晚饭多加一个菜&quot;&quot;大小姐让人把游廊的灯笼换新的&quot;。
    大小姐。
    云落。
    云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毯子的边角,指甲陷进去,把那层起了毛球的绒面抓出几道白痕。
    她恨陆氏。
    这恨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些日子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墙角的霉斑,最初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小,可天冷了,潮气上来了,霉斑就一块连一块地扩散开,擦都擦不掉。
    她恨陆氏做事不干净。
    既然要做,就做得了无痕迹。买通一个收生婆子,用一包来路不明的药粉,这种手段——粗糙,拙劣,到处都是破绽。那个罗婆子拿了五十两银子就打发走了,二十年都没去确认过人是死是活。翠儿更蠢,人就在府里,口供张嘴就倒,连半句硬话都没撑住。
    陆氏以为自己聪明。
    可她那种聪明只够使在后宅里——拿捏几个丫鬟,管住几个妾室,在老爷面前耍些小性子博个宠。这种聪明碰上真正的对手,连纸糊的都不如,一捅就破。
    云落就是那根捅破纸的手指。
    她回来了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就把陆氏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拆得干干净净。
    证据、口供、人证,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像剔鱼骨头似的,耐心,精准,一根不落。
    云月不傻。她看得出来云落做这些事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早就盘算好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先从安怀比入手,撬开安府的暗屉,把安怀比跟陆氏之间的那些信件翻出来。再找到罗婆子——一个逃了二十年的老妇人,她都能找到。
    她是怎么找到的?
    云月不知道。她只知道结果。
    结果就是陆氏完了。
    陆氏完了,她也跟着完了。
    这才是她最恨的。
    陆氏做那些事的时候,她才几岁?三岁?四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她能知道什么?她能拦住什么?
    可没有人在意她几岁。
    在这个府里,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陆氏的女儿。陆氏的手上沾了血,那血就溅在她身上——不管她当时是不是站在旁边,不管她有没有看见。
    她是陆氏生的。
    这就够了。
    老夫人那句话说得对——&quot;你那个躲闪的眼神,跟你娘一模一样。&quot;
    不是说长得像。
    是说骨子里像。
    云月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不是想哭。是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胃在翻搅,可又吐不出来。
    她把毯子扯下来,扔在地上。
    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妆台前又停住了。
    妆台上的铜镜已经被她推倒过一回了。春杏后来扶起来了,擦干净了,摆回原位。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着切过去,把镜子里的脸分成了两半。
    划痕左边的那半张脸看着还算正常。右边的那半张脸被划痕扭曲了,眉毛歪了,眼睛变了形,嘴角拉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
    云月盯着镜子里那张被划痕劈开的脸。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从来不愿意想、也从来不敢想的事。
    如果——
    如果当年那包药粉没有兑进水里。如果温楣没有死。如果云落是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的。那云月自己呢?
    答案很简单。
    如果温楣不死,温楣就还是云府的正妻。温楣的女儿就是云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陆氏——
    陆氏永远只能是一个妾。
    一个妾的女儿,在云府算什么?
    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云月的手慢慢握紧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裂成两半的脸,一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心底最黑最深的那个角落爬出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
    冰凉。滑腻。带着鳞片的触感。
    她恨云落。
    这恨跟恨陆氏不一样。恨陆氏是恨她蠢、恨她拖累自己、恨她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可恨云落——
    恨云落,是因为云落活着。
    活着,回来了,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受害者。所有人都觉得她冤。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弯腰低头、赔笑脸、送好话。忠叔护着她,容子熙帮着她,连老夫人也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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