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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漕运沉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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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未散,江州漕运码头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
    林砚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仵作服,袖口暗红色的污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上个月验一具腐尸时留下的,皂角搓了三遍也没能洗净。他跟在李捕头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中,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的薄茧在握拳时微微发白。
    “林仵作,就是这儿了。”李捕头停下脚步,朝前方努了努嘴。
    码头三号泊位旁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用麻绳拉起了警戒,但挡不住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苦力、船工和早起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汗味、鱼腥和远处货栈飘来的盐卤味。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尸体已经肿胀发白,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像是泡了许久的馒头。麻绳捆着石块还系在腰间,绳结打得粗陋却结实。最左边那具尸体的麻绳已经勒进了皮肉里,在浮肿的腰腹上留下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林砚蹲下身,没有急着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周围环境。
    石板上的水渍呈扩散状,说明尸体是从水里捞上来后直接放在这里的。泊位边缘的青苔有新鲜刮擦痕迹,应该是捞尸时竹竿或绳索留下的。他抬眼看向江面——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这个季节水位不高,泊位下的木桩露出半截,上面挂满了水草和螺蛳。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砚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苦力被衙役带过来,他佝偻着背,双手紧张地搓着破旧的衣角,说话时结结巴巴:“回、回官爷……天、天刚蒙蒙亮,小、小人来上工,就、就看见水面上漂着……像、像是衣裳……”
    “是你捞上来的?”
    “不、不是,是、是漕帮的兄弟用、用钩竿勾上来的……”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赭色劲装的汉子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古铜肤色,左眉上一道刀疤格外显眼。他外罩半身皮甲,腰佩一对分水刺,双臂裸露处能看见青黑色的刺青——浪里蛟纹,这是漕帮的标志。
    “李捕头。”年轻人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又出事了?”
    李捕头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回了一礼:“雷少舵主。这三具尸体是在贵帮码头发现的,少不得要叨扰几句。”
    雷震——漕帮江州分舵少主,闻言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让眉间的刀疤显得有几分狰狞:“好说。我漕帮的码头出了人命,自然要配合官府查案。”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林砚身上,“这位是?”
    “府衙仵作,林砚。”李捕头介绍道。
    雷震上下打量了林砚几眼,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么年轻?红衣案就是你破的?”
    林砚站起身,微微躬身:“贱籍仵作林砚,见过少舵主。”姿态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
    “有点意思。”雷震哈哈一笑,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不小,林砚身形晃了晃,但脚下纹丝未动,“我听说你验尸有一套。这三个人,能看出什么门道?”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蹲回尸体旁,从随身布囊里取出一副自制的羊肠手套——这是他用羊肠衣反复鞣制、浸泡桐油后缝制的,虽然比不上前世的橡胶手套,但好歹能隔绝直接接触。
    他先检查最左边那具尸体。
    男性,三十岁上下,体格粗壮。双手虎口、掌心都有厚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重活的手。但奇怪的是,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码头苦力常见的淤泥或货物碎屑。林砚凑近闻了闻——尸体除了水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不是江水的咸腥,而是……盐?
    他不动声色,继续检查。尸体口鼻处有少量白色泡沫,已经干涸成痂。眼睑结膜有针尖状出血点,这是溺死的典型特征之一。但林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李捕头注意到他的表情。
    “有些不对劲。”林砚轻声道,“李捕头请看,这三具尸体虽然都绑着石块,但绑法不同。”
    他指向三具尸体的腰间:“左边这具,绳结打在右侧腰后,是右手习惯者打的活结;中间这具,绳结打在正后方,是个死结;右边这具,绳结打在左侧腰前,是左手习惯者打的半活结。”
    雷震也蹲了下来,盯着绳结看了半晌:“你是说……绑石头的人不止一个?”
    “或者,绑石头的时候很匆忙,三个人各自绑了自己的?”李捕头猜测。
    林砚摇摇头:“若是自杀或集体溺亡,为何要绑石沉尸?既已求死,何必多此一举?若是他杀,凶手为何要用三种不同的绑法?这不符合常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尸体肿胀程度相近,死亡时间应该相差不超过两个时辰。但你们看他们的衣物——”
    林砚用镊子轻轻挑起左边尸体的衣角:“粗麻布短打,袖口、肘部磨损严重,是苦力的打扮。但布料质地均匀,没有补丁,洗得也干净。”
    他又检查中间那具:“细棉布长衫,已经泡得看不出原色,但领口、袖口有刺绣痕迹,虽然粗糙,不是苦力穿得起的。”
    右边那具则是普通的褐色短褐,最寻常的市井打扮。
    “三个人身份不同,却死在一起。”林砚站起身,摘下手套,“李捕头,我需要把尸体运回殓房详细检验。”
    “等等。”雷震突然开口,他盯着左边那具尸体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少舵主认识?”
    “不是认识,是眼熟。”雷震摸着下巴,“上个月,盐枭那边运一批私盐出城,在城西跟我们的人起了冲突。当时对面带头的几个人里,好像就有他。”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声也低了下去,不少苦力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在江州,漕帮和盐枭的恩怨不是秘密,两边为了码头、水路、货源的争夺,明里暗里斗了十几年。死的是盐枭的人,又死在漕帮的码头……
    李捕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少舵主,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压低声音,“命案归命案,牵扯到帮派恩怨,那就……”
    “那就怎样?”雷震冷笑一声,“李捕头,我漕帮做事光明磊落,真要杀人,也不会蠢到把尸体扔在自己码头。但这三人若真是盐枭的人——”他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那这案子,可就有意思了。”
    林砚默默听着,心里已经转了几圈。
    盐枭。私盐。漕运码头。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麻烦,大麻烦。他想起红衣案结束后,周师爷私下提醒的那句话:“在江州,有些案子能破,有些案子破了反而会惹祸上身。”
    “林仵作。”李捕头转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把尸体运回去吧。赵大人已经知道了,下令要‘速查速结’。”
    速查速结。四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尽快给个交代,别节外生枝。
    “是。”林砚应道,重新蹲下身,开始做初步的尸体标记。
    他用炭笔在三具尸体的手腕内侧分别写下“甲一”“甲二”“甲三”,这是他自己设计的编号系统——天干记案,数字记尸。红衣案是“癸”字头,这是今年的第十个命案。
    阿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瘦小的身影挤过人群,默默站到林砚身边。他穿着那件改小了的旧仵作服,袖子还是长了半截,用布条扎了起来。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盯着尸体,没有半点恐惧。
    “先生。”阿蛮低声叫了一句,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油纸、麻布和防腐用的石灰粉。
    林砚点点头:“帮忙抬吧。”
    两人合力将第一具尸体抬上板车。尸体很沉,泡了水后更重,阿蛮咬着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雷震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林仵作,你这小徒弟不错,不怕死人。”
    “他从小在义庄长大。”林砚简单解释。
    “哦?”雷震挑了挑眉,“我漕帮码头缺个记货的伙计,月钱一两,包吃住。比跟着你验尸有前途,要不要考虑?”
    这话说得突然,周围几个衙役都看了过来。
    林砚手上动作没停,将第二具尸体搬上车,才淡淡道:“阿蛮是我徒弟,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阿蛮抬起头,看了雷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尸体,从始至终没说话。
    雷震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有意思。林仵作,你这人也有意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红衣案你破得漂亮,但赵知府赏了你多少?五两?十两?还是只免了死罪,连贱籍都没脱?”
    林砚动作顿了顿。
    “我漕帮敬重有本事的人。”雷震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你什么出身,有真本事,我就敢用。月钱五两起步,立功另算,如何?”
    五两。林砚现在月俸是一两二钱,已经是贱籍仵作里的“高薪”了。
    “少舵主厚爱,林某愧不敢当。”林砚平静地回答,“林某是府衙的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食君之禄?”雷震嗤笑一声,“你那点俸禄,够买几副羊肠手套?林仵作,我是惜才。这世道,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靠山。你考虑考虑。”
    他说完,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码头。
    李捕头走过来,看着雷震的背影,叹了口气:“林仵作,漕帮的水深,你……”
    “我明白。”林砚打断他,“李捕头,尸体运回殓房后,我需要立即初验。此案恐怕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法?”
    林砚指着三具尸体的口鼻:“溺死之人,若是在江中溺亡,口鼻泡沫会带有泥沙。但他们口鼻处的泡沫很干净,几乎是白色的。”
    他顿了顿,看向浑浊的江水:“这江州段的漕河,水有这么清吗?”
    李捕头愣住了。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升起,将码头的石板路照得发亮。三具尸体被麻布盖着,搬上了板车。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但窃窃私语声还在空气中飘荡。
    “听说是盐枭的人……”
    “死在漕帮码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会不会是水鬼拉替身?这都第几个了……”
    林砚推着板车,阿蛮在一旁扶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想起穿越前在省厅档案室看过的一起旧案——水库沉尸,尸体绑着石头,所有人都以为是自杀。直到法医在肺里检出淡水硅藻,而水库的水里根本没有那种硅藻。
    “先生。”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人……左边那个,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林砚看向他。
    阿蛮低着头,继续说:“我爹说过,盐枭运私盐的,有些人会切指立誓。小指缺一节,表示‘绝不出卖兄弟’。”
    板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林砚看着麻布下隆起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晨光有些刺眼。
    码头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远处传来漕船起锚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三具沉尸,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正在缓缓荡开。
    他知道,这案子,恐怕没法“速查速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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