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兄弟
雍谨站在门楼阴影里,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是清明的,像暴雨洗过的天。他没看德妃,只看着雍宸,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很轻,可雍宸看懂了口型:
“别信她。”
德妃猛地转身,看见雍谨,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出来的?!”她声音尖得破了音,“赵莽和王老四明明……”
“死了。”雍谨接过话,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的人杀了他们,可他们死前,用命把我送出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出阴影,月光照亮他身上那件明黄龙袍——是地宫冰棺里那件,可穿在他身上,竟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雍宸脑子嗡嗡响。是真的雍谨,不是皮囊,不是尸傀,是活生生的三哥。可雍谨怎么会穿着龙袍?怎么会从地宫出来?
“拦住他!”德妃尖叫,挥手。弓箭手调转箭头,对准雍谨。
雍谨不躲,反而笑了,笑得温和,可眼里是冷的:“母妃,您忘了,这宫里,还有个人没死透。”
他抬手,指向皇宫深处——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德妃脸色瞬间惨白。她当然知道雍谨指的是谁——皇帝,她那个被“安神香”腌入味、只剩一口气的丈夫。可皇帝不是该躺在床上等死吗?
“父皇醒了。”雍谨说,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李院判用最后一点还魂草,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现在,他正带着御林军,往这边来。”
“不可能!”德妃嘶吼,“那老东西早就……”
“早就被您控制住了?”雍谨又笑,笑得悲凉,“是,您用安神香控制了他三年,用邪术抽他的龙气,用他的命续您的荣华。可您忘了,他是一国之君,是真龙天子——真龙,没那么容易死。”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御林军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火把光从宫道那头涌过来,照亮了夜色。
德妃身子晃了晃,扶住垛口才没倒下。她盯着雍谨,眼里的恨意像要把他烧穿:“你早知道……你一直在装?!”
“不装,怎么活到现在?”雍谨看着她,眼神像看个陌生人,“从您给我下尸傀印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母子情分,到头了。”
雍宸撑着剑站起来,右腿的箭伤疼得他冒冷汗,可心是热的。三哥没死,三哥是清醒的,三哥穿着龙袍,站在门楼上,像一杆旗。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雍谨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些:“阿宸,辛苦你了。”他顿了顿,补了句,“再撑一会儿,等父皇来。”
“父皇”两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疏,像很久没叫过了。可就是这两个字,让德妃彻底疯了。
“闭嘴!他不是你父皇!他是我的傀儡!我的!”德妃尖叫,从怀里掏出个陶哨,猛地吹响。哨声凄厉刺耳,像鬼哭。
远处,那些正在宫中肆虐的尸傀,像听到号令似的,齐齐转身,朝西华门涌来!足有上百,青面獠牙,身上还穿着前朝服饰,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军队。
“杀了他们!全杀了!”德妃指着雍谨和雍宸,声音嘶哑。
尸傀嘶吼着扑上来。禁军挡不住,节节败退。雍宸咬牙,把小石头拖到身后,挥剑迎上去。可伤太重,动作慢了,一个尸傀的爪子抓向他咽喉——
“铛!”
一把剑架住了爪子。是雍谨!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楼上下来了,手里握着天阙剑,剑身嗡鸣,暗红锈迹下透出淡金的光。
“三哥,你的伤……”
“死不了。”雍谨挥剑,剑光如练,斩下尸傀头颅。他看向雍宸,咧嘴笑,笑得有点当年那个温润皇子的影子,“这些年,你哥我也没闲着。”
兄弟俩背靠背,一个用断剑,一个用天阙,在尸傀群中厮杀。雍烈被福伯和苏相护着退到墙角,小石头趴在地上,咬牙拔下背上的箭,用布条胡乱缠着,捡起把刀也要上,被雍宸瞪了回去。
尸傀太多了,杀不完。雍宸左臂的火毒又窜上来,整条胳膊像在炭火上烤,挥剑的力气越来越小。雍谨胸口那个被骨刀扎出的血窟窿也裂开了,血浸透龙袍,可他还站着,剑没停。
“父皇……怎么还不来?”雍宸喘着气问。
“快了。”雍谨说,可声音有点虚。他也在强撑。
德妃在门楼上看着,脸上是疯狂的笑。她手里多了个东西,是水晶骷髅,和西域刀客那个一样,可更大,更精致。她把骷髅举过头顶,嘴里念着咒。
尸傀们动作忽然整齐了,像军队一样列阵,不再盲目扑杀,而是有章法地围上来,要把兄弟俩困死在中间。
“她在用骷髅控尸。”雍谨咬牙,“得毁掉那骷髅!”
“怎么毁?”雍宸问,他离门楼有三十丈,中间全是尸傀,过不去。
雍谨没说话,看向雍宸手里的断剑。剑身的裂痕在月光下发着灰光,像在呼吸。
“阿宸,”雍谨忽然说,“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练剑,你说什么吗?”
雍宸愣了下。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年他六岁,雍谨十二岁,在冷宫的破院子里,雍谨用树枝当剑,教他最基本的起手式。他说:“三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个大将军,保护你。”
“你说,要保护我。”雍谨笑了,眼里有水光,“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他忽然转身,一把夺过雍宸手里的断剑,然后把自己那柄天阙塞进他手里。
“三哥,你……”
“天阙剑里有父皇的龙气,能破邪。这断剑……”雍谨看向剑身的裂痕,“是混沌之器,能吞邪。我用它,去毁骷髅。”
“不行!你的伤……”
“听话。”雍谨拍拍他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哥就任性这一回。”
雍谨握着断剑,冲向尸傀群。他不像雍宸那样硬砍硬杀,而是像条游鱼,在尸傀缝隙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断剑在他手里,灰芒暴涨,所过之处,尸傀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身上的邪气被剑身吞噬。
他在为雍宸开路。
雍宸咬牙,握紧天阙剑,跟在他身后。剑很沉,可握在手里,有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往上涌,是龙气。他挥剑,剑光淡金,劈开挡路的尸傀,像切豆腐。
兄弟俩一前一后,杀向门楼。德妃看见,脸色大变,念咒更快。尸傀们疯了一样扑上来,用身体挡路。雍谨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可脚步没停。
快到楼梯口时,一个高大的尸傀扑向雍谨,雍宸一剑劈开,可自己右腿一软,跪倒在地。箭伤失血太多,他眼前发黑。
“阿宸!”雍谨回头,想拉他。
“别管我!上去!”雍宸吼,撑着剑站起来,挡在楼梯口,“我守这儿,你上去!”
雍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冲上楼梯。
雍宸守在楼梯口,天阙剑横在身前。尸傀涌上来,他挥剑,砍,劈,刺。血溅在脸上,是冷的,是尸傀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不能退,退了,三哥就完了。
楼梯上传来打斗声,是雍谨和德妃交手了。雍宸想上去帮忙,可尸傀太多,他动不了。
“轰——!”
一声闷响,门楼上炸开一团灰黑的气浪,是断剑的混沌之气爆了!气浪震得整个门楼都在晃,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尸傀们动作一滞,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倒地。骷髅控尸的术,被破了。
雍宸抬头,看见门楼上,雍谨站着,手里攥着裂成两半的水晶骷髅。德妃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断剑,剑身灰芒正在吞噬她的生机。
“母妃,”雍谨看着她,声音很轻,“这条路,您走错了。”
德妃张嘴,想说什么,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声音。她伸手,想抓雍谨的衣角,可手抬到一半,垂下了。眼里的光,灭了。
雍谨拔剑,转身下楼。他脚步踉跄,每下一级台阶,胸口就涌出一股血。雍宸想上去扶,可自己腿软,动不了。
雍谨走到他面前,把断剑还给他,咧嘴笑:“搞定了。”
然后,他眼一闭,往前倒。雍宸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远处,御林军的火把光到了。领头的,是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坐在步辇上,脸色蜡黄,可眼里的光,是清醒的。他身后,是满朝文武,还有苏相——那老狐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在请罪。
皇帝没理他,只看向雍宸和雍谨。目光在雍谨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传朕旨意,德妃苏氏,谋逆弑君,祸乱宫闱,即刻废为庶人,曝尸三日。三皇子雍谨,忠孝仁勇,即日起,监国理政。”
他顿了顿,看向雍宸,眼神复杂:“七皇子雍宸,护驾有功,封……宸王,赐府邸,享双亲王俸。”
雍宸没说话,只抱着雍谨,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可很弱。胸口的血窟窿,又裂开了。
“太医!传太医!”皇帝厉喝。
雍谨在雍宸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向他,用口型说:
“回家。”
雍宸点头,眼泪砸下来,混着血,滴在雍谨脸上。
“回家,三哥,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