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桩
船在黑暗的水道里漂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了天光——是出口。水道连着城外一条荒河,两岸是乱石滩和芦苇丛。天蒙蒙亮,晨雾在水面浮着,像层纱。
福伯把船撑到岸边,用芦苇盖好。雍宸背起雍烈,小石头一瘸一拐跟着,三人钻进河滩后的矮树林。林子里有座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就在这儿。”福伯压低声音,在窑壁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窑里传出窸窣声,赵莽探出头,看见雍宸,眼睛一亮:“殿下!可算来了!”
砖窑里点着盏油灯,灯下铺着干草,雍谨躺在草上,闭着眼,胸口有极微弱的起伏。王老四守在旁边,手里攥着把柴刀,警惕地盯着窑口。
雍宸把雍烈放下,扑到雍谨身边。雍谨脸色苍白,可嘴唇有了点血色,是定魂草和冰心散吊着。他握住雍谨的手,手是温的,可还是没力。
“三殿下一直这样,没醒过。”赵莽低声说,“但李院判给的药按时喂着,人没恶化。”
“李院判……”雍宸攥紧拳头,“没了。”
窑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像在叹息。福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干粮和药:“先吃点东西,治伤。大殿下伤得重,得马上处理。”
雍烈腿上的刀伤已发黑,是毒。雍宸左臂的火毒被寒玉压着,可那灼痛还在骨头缝里钻,像有无数只火蚁在啃。他扯开雍烈的裤管,伤口里爬出白蛆,臭气熏人。
“得剜肉。”福伯拿出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雍烈咬住根木棍,福伯下刀。刀切进腐肉,“滋啦”响,血混着脓涌出来。雍烈闷哼,额上青筋暴起,可没叫出声。雍宸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
剜了半个拳头大的烂肉,福伯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好。雍烈已疼晕过去。
轮到雍宸。他脱下上衣,左臂露出来——整条胳膊的皮肤像烧焦的树皮,黑中透金,脓液从裂缝里往外渗。福伯倒吸口凉气:“这……这得用寒玉拔毒,可玄阴真水……”
“我知道在哪儿。”雍宸咬牙,“皇宫冰窖。得去拿。”
“可冰窖是禁地,有重兵把守,还有德妃的人。”赵莽急道。
“所以得想个法子混进去。”雍宸看向福伯,“你在京城有内应吗?”
福伯沉默片刻,点头:“有。是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叫小顺子,是我远房外甥。他能弄到进冰窖的腰牌——但只能进一个人,而且只有一炷香时间。”
“够了。”雍宸说,“玄阴真水在冰窖最底层,找到就出来。”
“可你这伤……”小石头看着雍宸左臂,眼圈红了。
“死不了。”雍宸拍拍他头,看向雍谨,“在我回来前,守好三哥。德妃的人随时会找来,这地方不能久待,得换个更隐蔽的。”
“往西十里,有座前朝的皇庄,早就荒了,地道多,容易藏身。”王老四说,“我和赵莽先去探路,你们随后。”
“行。”雍宸点头,看向福伯,“什么时候能拿到腰牌?”
“今晚。小顺子每天酉时出宫采买,我在老地方见他。”福伯顿了顿,“殿下,你真要去?冰窖那地方……邪门。前朝在那儿处死过不少妃嫔,闹鬼,夜里常有怪声。守兵都不敢靠近,所以才让太监去取冰。”
“鬼?”雍宸扯了扯嘴角,“我见过的鬼,比活人还多。”
天黑透时,福伯换了身粗布衣裳,揣着个布袋出了砖窑。雍宸让小石头和赵莽守着雍谨和雍烈,自己跟王老四去探路。
前朝皇庄在城西荒山里,庄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荒草。正堂的屋顶漏了,月光照进来,地上全是碎瓦。王老四轻车熟路,掀开正堂神龛下的石板,露出个洞口。
“这地道通后山,有岔路,像迷宫。我和赵莽前些年打猎时发现的,躲过兵祸。”王老四说。
两人下地道,里面黑,雍宸点起火折子。地道是人工挖的,壁上有凿痕,还有前朝的年号。走了百来步,前面是岔路,三条。
“走哪条?”王老四问。
雍宸没答,蹲下看地面。左边那条有新鲜脚印,是军靴的印子。中间和右边是灰尘。
“左边有人来过。”雍宸低声说,“可能是德妃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走右边。”
两人往右走,地道越走越窄,空气里有股霉味。走了约莫一里,前面有了亮光,是出口。出口在一处山坳里,外面是片竹林,很隐蔽。
“这儿行。”雍宸说,“明天就搬过来。”
两人原路返回,快到岔路时,左边那条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妈的,这破地方,真能找到人?”
“少废话,娘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雍谨中了尸傀印,跑不远,肯定在附近藏着。”
是德妃的人!而且他们知道雍谨中了尸傀印——那印记是门后的东西留下的,能追踪。
雍宸示意王老四别出声,两人贴在壁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晃过来。是两个黑衣护卫,腰挎刀,手里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指针在转。
“罗盘有反应了!在那边!”一个护卫指向雍宸他们藏身的岔路口。
两人拔刀,小心翼翼走过来。雍宸握紧断剑,准备拼命。可就在这时,中间那条地道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像石头滚落。
“那边!”护卫立刻调头,冲向中间地道。
雍宸松口气,可心又提起来——中间地道通哪儿?会不会是陷阱?
他示意王老四先回砖窑,自己悄悄跟上去。跟了十几步,前面有了火光,是个天然岩洞,洞里有三个人——是雍烈府上的侍卫!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罗盘指向这儿,可没人啊。”一个护卫挠头。
“再搜搜,可能藏暗处了。”
雍宸躲在暗处,看向那罗盘——指针在乱转,最后指向岩洞深处。那里有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下露出片衣角,是明黄色的,是皇子常服!
是雍谨?不对,雍谨在砖窑。那是……
“谁在那儿!”护卫发现了,提刀冲过去。
石头后窜出个人,穿明黄常服,披头散发,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是二皇子雍稷!他不是在宫里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还穿着雍谨的衣服?
“二哥?”雍宸失声。
雍稷看见他,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疯癫:“老七?你也来了?好,好,都来陪我玩儿……”
他手里攥着把匕首,匕首上滴着血。地上躺着个太监,喉咙被割了,血还在往外涌。
“你……”雍宸话没说完,两个护卫已扑向雍稷。雍稷不躲,反而迎上去,匕首划过一个护卫的脖子,血喷出来。另一个护卫的刀砍中他肩膀,他惨叫,可手里的匕首又扎进对方心口。
两个护卫倒下,雍稷也跪倒在地,肩上伤口深可见骨。他抬头看雍宸,眼神涣散,嘴里念叨:“母妃……母妃让我穿三哥的衣服……说这样……门就开了……”
雍宸心一沉。德妃让雍稷冒充雍谨,是想用他当诱饵,引出门后的东西?还是……
雍稷忽然瞪大眼,看向雍宸身后,尖叫:“门!门开了!”
雍宸回头,什么也没有。可再转头,雍稷已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地道深处跑,边跑边喊:“圣尊!我来了!带我走!”
雍宸想追,可左臂的火毒猛地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眼睁睁看着雍稷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是德妃的人追来了。雍宸咬牙,转身往回跑。
回到砖窑,他把事说了。赵莽和王老四面面相觑,小石头吓白了脸。
“德妃疯了,连自己儿子都当棋子。”福伯声音发沉,“得赶紧走,这儿不能待了。”
“可腰牌……”雍宸看向他。
“小顺子说,今晚子时,冰窖换岗,是唯一的机会。”福伯从怀里掏出块木牌,上面刻着“御”字,“这是他偷出来的,只能用一次。”
雍宸接过腰牌,冰凉。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我去。”他说。
“我也去。”小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可眼神坚定。
“不行,你伤没好。”
“我能行!”小石头抓住雍宸胳膊,“哥,你一个人进不去,得有人把风。我腿瘸,可眼不瞎。”
雍宸看着他,良久,点头:“好。”
子时,冰窖。那是德妃的地盘,是鬼门关,也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