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故人来信
第1章 山居岁月
建隆元年,秋。
太行山深处的这座小院,已经存在了二十六年。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厨房。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到人的肩膀,小孩子踮起脚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那棵枣树是沈墨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高过屋顶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秋天的时候结满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头弯弯的。
沈墨就坐在那棵枣树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束着,胡子也白了,留得不长,修剪得还算整齐。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温和而专注,像山间的溪水。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是《论语》。这本书他翻了几十年了,页边都卷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喜欢翻。翻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想一想;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他会点点头;翻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时候,他会笑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算不算“闻道”了。他活了六十五年,在这个时代活了四十二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些懂了,有些还是不懂。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枯瘦的手上。他的手上有许多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双手曾经握过圆珠笔,写过考研笔记;这双手曾经握过毛笔,替李存勖起草 过文书;这双手曾经握过匕首,在黑夜里防身;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在山坡上开荒种地。
现在,这双手只是在翻书。
“老头子,吃饭了。”
柴守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和四十二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听到时差不多。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眼神倔强,对他这个“怪书生”一脸不屑。现在她是老太婆了,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但声音没变。
沈墨应了一声,放下书,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好,坐久了就僵硬,得扶着枣树站一会儿才能走。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柴守玉熬的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墨端着一碗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地喝。
“阿宁来信了。”柴守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墨放下碗,接过信。信是阿宁托人带回来的,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阿宁的笔迹。他拆开信,慢慢看。
“爹,娘,见信好。儿在汴梁一切安好,铺子生意不错,每月能赚几贯钱。媳妇和孙子都好,孙子会叫爹了。汴梁城里很热闹,比咱们山里好多了。爹要是想来,儿去接你。娘也来。咱们一家人住在汴梁,多好。”
沈墨看完信,没有说话。
柴守玉问:“他怎么说?”
沈墨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遍,说:“他让我们去汴梁。”
沈墨点头。
“你去不去?”柴守玉问。
沈墨摇头:“不去。”
柴守玉没有追问。她早就知道答案。二十六年了,沈墨离开这座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愿意出去,不愿意看见外面的世界。她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在打仗,在死人,在发生那些他早就知道却无力改变的事。
他宁愿待在这座山里,守着这个院子,守着她,守着那棵枣树。
“他过得好就行。”沈墨说,“不用我们去。”
柴守玉点头,把信收好,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沈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枣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四十二年没变过。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冬天白。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也许还在考研。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条山路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匹马,至少三四匹。他站在枣树下,望着山路的方向。
柴守玉从厨房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她也听见了马蹄声。
“是谁?”她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个人翻身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那个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带着军人的利落。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墨看着那张脸,忽然认出来了。
“赵匡胤。”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威严就消失了,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先生好眼力。”他说,“多年不见,先生老了。”
沈墨也笑了。他确实老了。四十二年前他二十三岁,赵匡胤还没出生。他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是在晋阳城里,那时候赵匡胤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投军,在宴席上和他偶遇。那时候他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现在,他是大宋的皇帝了。
“你也老了。”沈墨说,“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老才怪。”
赵匡胤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回厨房去了。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不好喝,但他没有皱眉。
两人对坐,沉默了一会儿。
赵匡胤放下茶碗,看着沈墨,说:“先生,我当皇帝了。”
沈墨点头:“我知道。”
赵匡胤苦笑:“先生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赵匡胤,等着他继续说。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想统一天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沈墨能听出底下的重量。统一天下——这四个字,从唐末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无数人说过,无数人做过,没有一个人做到。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北有北汉,南有南唐、南汉、后蜀、荆南、吴越。一个一个打,得打多少年?得死多少人?”
沈墨看着他,问:“你想听我的建议?”
赵匡胤点头。
沈墨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张地图。那张地图他画了很多年,用的是这个时代的纸和墨,但画法是他的——有比例尺,有等高线,有标注。他把地图铺在石桌上。
赵匡胤看着那张地图,眼睛亮了。
“先生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说。
沈墨指着地图,慢慢说:“先易后难,先南后北。荆南最小,最弱,先打。后蜀富庶但兵力不强,第二。南汉暴政,民不聊生,第三。南唐最强,最后打。北汉背后有契丹,最硬,留到最后。”
赵匡胤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沈墨继续说:“荆南之主高继冲,懦弱无能,大军压境必降。后蜀孟昶,奢侈淫逸,手下将领离心离德,不难打。南汉刘鋹,残暴不仁,杀大臣如杀鸡,他的将领会投降的。南唐李煜,只会写诗,不会治国,但南唐兵力不弱,要慢慢来。”
赵匡胤问:“打南唐要多久?”
沈墨想了想,说:“三五年。”
赵匡胤皱眉:“这么久?”
沈墨说:“南唐有长江天险,有水军。硬打,损失太大。要慢慢来,用计,用间,一点一点地削弱它。”
赵匡胤沉默了。
沈墨看着他的脸,忽然说:“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赵匡胤问:“什么事?”
沈墨说:“统一天下,要死人。很多很多人。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沈墨问:“第一个是谁?”
赵匡胤说:“我娘。她说,当皇帝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人被杀。”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赵匡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我还会来的。”
沈墨笑了笑:“我知道。”
赵匡胤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会听你的吗?”她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但他会想起来的。”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墨站在枣树下,望着赵匡胤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二年前,他刚到晋阳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曾经给李存勖出过主意,李存勖也听了,也用上了,最后打赢了仗。但后来呢?李存勖宠信伶人,疏远旧臣,把打下来的江山又丢了。沈墨劝过他,他不但不听,还把沈墨赶走了。
赵匡胤会不一样吗?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书上说,赵匡胤是个好皇帝。但“好”是什么意思?不杀人?少杀人?还是杀该杀的人?
他忽然觉得累了。
“守玉。”他说。
“嗯?”
“进屋吧。外面凉了。”
柴守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他们慢慢地走回屋里。
第2章 赵普问策
赵匡胤走后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劈几下就要歇一歇。柴守玉在旁边择菜,不时看他一眼,怕他闪着腰。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脸圆圆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放下斧头,打量着他:“你是?”
那人说:“在下赵普,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赵普。他知道这个名字。赵匡胤的首席谋臣,“杯酒释兵权”的主谋,“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主角。史书上说他是赵匡胤最信任的人,大事小事都要和他商量。赵匡胤让他来,说明赵匡胤把沈墨的话当真了。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赵普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普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先生。”赵普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陛下说,先生给他出了一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陛下让我来问问,具体该怎么打。”
沈墨看着他,问:“你是宰相,打仗的事,应该比我懂。”
赵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精明,也有坦诚:“先生过奖。我是会打仗,但先生会看大势。陛下说,先生看大势,无人能及。”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荆南,不用打。派人去说,让他们降。高继冲不会抵抗的。”
赵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墨继续说:“后蜀,要打。但不要硬打。孟昶这个人,奢侈惯了,手下的人也跟着奢侈。派人去收买他的将领,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除掉。等他的将领们离心离德,再打。”
赵普的眼睛更亮了:“先生怎么知道孟昶的将领会叛变?”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他不能说是史书上写的。
赵普也不追问。他又问:“南汉呢?”
沈墨说:“南汉刘鋹,暴君。他用人不是看本事,是看阉没阉。他手下的大臣,大部分是太监。太监打仗,能打赢吗?不用打,等着他们自己乱就行。”
赵普点头。
沈墨继续说:“南唐最难。李煜虽然不会治国,但他手下有人。南唐的军队也不弱,还有长江天险。打南唐,要慢慢来。先打周边,把南唐的羽翼剪掉。再用水军,一点一点地过江。不能急。”
赵普问:“要多久?”
沈墨说:“三五年。”
赵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说的这些,和我想到的差不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拿不准。”
沈墨问:“什么事?”
赵普说:“削藩。”
沈墨看着他。赵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精明,是算计,也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赵普说:“唐末以来,藩镇割据,就是因为节度使的权力太大。他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税收。朝廷管不了他们。陛下想削藩,但怕引起叛乱。先生有何良策?”
沈墨想了想,说:“杯酒释兵权。”
赵普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墨说:“请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喝酒。喝到高兴的时候,告诉他们,交出兵权,回家养老。给他们良田美宅,给他们金银财宝,让他们富贵终生。告诉他们,不交,身死族灭。让他们自己选。”
赵普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沈墨,问:“先生怎么想到的?”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
赵普也不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他走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赵普是个能臣,也是个小人。他会帮赵匡胤治国,也会陷害同僚。史书上说,他晚年被罢相,贬到外地,最后死在那里。
沈墨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会不会改变赵普的命运。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赵普会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就像沈墨自己一样。
柴守玉从厨房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个人和上次那个人,谁厉害?”她问。
沈墨想了想,说:“不一样。赵匡胤是能人,赵普是能臣。能人做大事,能臣做实事。”
柴守玉点点头:“那你是什么?”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柴守玉也笑了。她在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两只老手握在一起,很暖和。
第3章 赵匡胤的野望
赵匡胤第二次来的时候,是深秋。
山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赵匡胤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的时候,沈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又来了?”沈墨问。
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说:“想先生了。”
沈墨笑了:“你一个皇帝,想一个糟老头子?”
赵匡胤也笑了:“皇帝也是人。”
他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憔悴了一些,眼睛里有些血丝,像是没睡好。沈墨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虽然当了皇帝,但并没有变得更快乐。
“怎么了?”沈墨问。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墨问:“什么梦?”
赵匡胤说:“梦见打仗。梦见死人。梦见那些被我杀的人。”
沈墨没有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打天下,统一天下。打完了,就太平了。但现在我发现,打完了,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削藩,治国,选人才,收民心。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沈墨说:“你后悔了?”
赵匡胤摇头:“不后悔。但累。”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李存勖。很多年前,李存勖也曾经坐在他面前,说“朕也想做个好皇帝”。后来李存勖变了,变得宠信伶人,变得刚愎自用,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赵匡胤也会变吗?沈墨不知道。
“先生。”赵匡胤忽然说,“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
沈墨看着他,说:“能。”
赵匡胤问:“多久?”
沈墨说:“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又问:“我死之后,这天下会怎样?”
沈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但他知道,赵匡胤在问什么。史书上说,赵匡胤死后,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赵光义逼死了赵匡胤的儿子,改了年号,把皇位留给了自己的子孙。
沈墨不能说这些。
“后人会接着做你没做完的事。”他说。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先生,我有个弟弟,叫光义。他今年二十一岁,很聪明,很有本事。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墨心里一紧。赵光义。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和“烛影斧声”连在一起。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赵光义在宫里。第二天,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
“我没见过他。”沈墨说。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先生,你说的话,我会记住。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个人,也许真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一个人走过来,浑身是血,看不清脸。那人说:“沈先生,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那人又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柴守玉也被惊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柴守玉抱住他,说:“不怕,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慢慢平静下来。
“守玉。”他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知道太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很久,沈墨说:“睡吧。”
他们躺下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沈墨闭上眼睛。那个梦里的人,还在他眼前。
第4章 柴守玉的决定
柴守玉最近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过去的事。小时候家里出事的那天,父亲被人抓走,母亲拉着她跑。跑着跑着,母亲也不见了。她一个人躲在死人堆里,不敢出声。
醒来的时候,她浑身是汗。
她看着身边的沈墨,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他老了。她也老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晋阳城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笨手笨脚的,连行礼都不会。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但老老实实地练。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知道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他了。
那天早上,沈墨起来的时候,发现柴守玉已经做好早饭了。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火发呆。
“怎么了?”他问。
柴守玉摇摇头:“没事。做了个梦。”
沈墨问:“什么梦?”
柴守玉说:“梦见小时候的事。”
沈墨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说:“都过去了。”
柴守玉点头:“我知道。但有时候还是会梦到。”
沈墨说:“以后不会了。”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问:“老头子,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沈墨笑了:“怎么又问这个?”
柴守玉说:“就是想问。”
沈墨想了想,说:“值。有你,有阿宁阿念,有这个小院。够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是。”
灶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我想去汴梁。”
沈墨愣住了:“去汴梁干什么?”
柴守玉说:“看阿宁。看他过得好不好。”
沈墨沉默了。他知道柴守玉想阿宁了。阿宁去汴梁快一年了,只来过几封信,信里只说一切都好。但柴守玉不放心。她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沈墨问。
柴守玉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墨摇头:“我不去。”
柴守玉看着他:“为什么?”
沈墨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自己去。”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知道柴守玉的脾气,她说去就一定会去。她这辈子都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陪你去。”他说。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沈墨点头:“真的。”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
第5章 汴梁行
建隆二年,春。
沈墨和柴守玉下山了。
这是沈墨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这座山。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那个院子很小,很破,但他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有了感情。
“走吧。”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转过身,跟着她往前走。
从山里到汴梁,要走十几天。他们走得不快,一天走几十里路,晚上找客栈住下。沈墨的膝盖不好,走多了就疼,柴守玉就扶着他,慢慢地走。
路上经过了许多村庄。有些村庄很热闹,人声鼎沸;有些村庄很冷清,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沈墨看着那些村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些冷清的村庄,是因为打仗,男人都被抓走了,或者死了。
走了十几天,汴梁终于到了。
沈墨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巍峨的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他来过。很多年前,他来过。那时候它叫汴州,是后梁的国都。现在它叫汴梁,是大宋的国都。
城里很热闹。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沈墨看着这一切,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现代——当然不是,但那种繁华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柴守玉拉着他,穿过了几条街,找到了阿宁的铺子。
铺子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阿宁杂货”。沈墨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骄傲。他儿子写的字,比他写的好看多了。
阿宁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他看见沈墨和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柴守玉走过去,抱住他:“来看看你。你瘦了。”
阿宁不好意思地笑了:“娘,我没瘦。是你们想多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
那天晚上,阿宁关了铺子,带他们回家。他娶了个媳妇,是汴梁本地人,姓王,长得不算好看,但很能干。他们有个儿子,才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
柴守玉抱着孙子,不肯放手。沈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他说,“你别走了。就在汴梁住下吧。”
沈墨摇头:“我不习惯。”
阿宁说:“住久了就习惯了。”
沈墨还是摇头:“你娘也不习惯。山里的日子,才是我们的日子。”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你是不是怕什么?”
沈墨看着他,问:“怕什么?”
阿宁说:“怕外面的事。怕打仗,怕死人,怕那些你知道的事。”
沈墨心里一惊。他看着阿宁,这个儿子,从来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不怕。”沈墨说,“我只是不喜欢。”
阿宁点头:“我懂了。”
那天晚上,沈墨和柴守玉住在阿宁家里。床很软,被子很暖,但沈墨睡不着。他听着窗外的声音——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这座城很热闹,但他不习惯。
柴守玉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老头子。”她说。
“嗯?”
“明天去看阿念?”
沈墨点头:“好。”
阿念嫁到汴梁城外的一个镇子上,嫁了个做布匹生意的后生。沈墨没见过那个后生,只听说人不错,对阿念好。
第二天,他们去看阿念。
阿念看见他们,高兴得哭了。她抱着柴守玉,说:“娘,我想死你了。”然后又抱着沈墨,说:“爹,你瘦了。”
沈墨笑着说:“我没瘦。是你想多了。”
阿念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像阿念小时候。她怯生生地看着沈墨,不敢说话。沈墨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阿念家里。沈墨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阿念还小,坐在他腿上,听他说故事。他说了很多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阿念每次都听得入神,然后说:“爹,再讲一个。”
现在阿念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的孩子也会听故事。但讲的不是他的故事。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沈墨说:“想以前的事。”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沈墨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他们在汴梁住了半个月。看了阿宁,看了阿念,看了孙子孙女。柴守玉很高兴,整天抱着孙子不撒手。沈墨也很高兴,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该回去了。
半个月后,他们告辞了。
阿宁送他们到城门口。他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
“爹,娘,你们多保重。”
沈墨点头:“你也保重。”
柴守玉走过去,抱了抱他,说:“好好过日子。”
阿宁点头:“我知道。”
他们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阿宁还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沈墨的手,紧紧地握着。
走了十几里路,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
“嗯?”
“阿宁长大了。”
沈墨笑了:“他都二十六了,当然长大了。”
柴守玉也笑了:“是啊。都二十六了。”
他们继续走。山路很长,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