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漂亮的女人会撒谎
周六的清晨，藤宫爱也起得很早。
多崎作出来时，她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整理单据，几乎全是印刷厂未结的费用单。
“早上好，爱姨。”
“嗯。你要去跑步吗？”
“对的。”
“等会你有事吗？”藤宫爱问。
“怎么了？”多崎作朝她看来。
“我要去印刷厂那边一趟，你跟着我提点东西吧。”藤宫爱说道。
“好的~那我先去跑步了。”
“去吧。”
目送多崎作出门，藤宫爱把目光收回来，放到印刷费的单据上。
总共十多张单据，是河出书房旗下纯文学月刊《文艺》，半年30万册的总印刷费高达6900万円。
印刷费半年未结，厂方那边已经在催了。
而且现在都快11月底了，12月份的《文艺》还没开始印刷……
如果不解决之前的欠款问题，出版社就不肯继续印刷新一期的月刊，那基本等于判了河出书房死刑。
想到这事，藤宫爱就头疼得厉害。
等会要去出版社洽谈，感觉会谈得很艰难，现在精神不是很好，她眯眼睡了一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间，耳边好像传来什么动静，吵得人心烦意乱。
睁开眼一看，是多崎作跑步回来了，做了一些三明治放在餐桌上。
看到她醒过来，多崎作问道：“要不要吃点早餐？”
“没什么胃口……”藤宫爱趴在桌面上，隔着几米看向他，眼神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
“多少还是吃点，不然等会都没力气谈判了。”多崎作把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放到她面前。
“嗯~”
藤宫爱拿过来，味同嚼蜡地吃着，嘴角沾着奶油的样子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匆匆吃完早餐，她回房间去换衣服。
多崎作在客厅里等了一会。
等爱姨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眼神一亮，被惊艳到了。
他抬头一看，眼神瞬间一亮。
一席如墨般漆黑和服，裹着藤宫爱高挑丰满的身子。
仿佛仔细涂上白色颜料般的细致肌肤，稍碰即断的纤细颈部，京都人偶般精致的脸……哪种空谷幽兰的美感，令人联想到了水墨画上的绝色美女。
可她的气质却非常鲜明。
威严、坚强、刚毅、冷静……这些词汇掠过多崎作的脑海。
还有……
难以亲近？
对的，难以亲近。
每一个对她心存妄想的男人都难以亲近她。
“我们走吧。”藤宫爱看了他一眼。
她这时的嗓音，音色圆润，口吻偏向温柔，很有贤妻良母的感觉。
“好的~”
多崎作跟在她身后出门。
两人来到停车场，开上那辆二手凯美瑞。
在街区的水果店买了一些高档水果后，就直奔位于八王子市。
刚上高速，天色就变暗了，要下雨的感觉。
“轰！”
天边忽然响起了冬雷。
紧接着，磅礴大雨下了起来。
远处隐约有闪电划落，藤宫爱心中的不详愈发浓烈，开车的速度更快了一点，在雨中高速行车显得格外危险。
大约一个小时，凯美瑞开进一片工业区，停在一个小型印刷厂前。
清冷的冻鱼中，园区显得冷冷清清，只有把车停到车间门口，才能看到有人活动。
“到了，就是这里。”藤宫爱把车停稳后，呆坐在驾驶位上，目光有些茫然。
大雨依旧毫不留情地下着，一切景物都因黯淡的天色而显得有些昏暗，她坐在车里的身体轮廓，模糊得犹如灰色背景里的一抹凄美剪影，看得人有些心疼。
“哎~”
过了半分钟，藤宫爱叹了一口气，缓缓揉了下太阳穴。
这轻巧的动作，固然还带着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性的优雅，可心底里的茫然柔弱还是不可抑制泄露了出来。
就算这次能谈得拢，可以在延期一阵。
可下一次呢？
在这个纸质书衰退，出版业哀嚎遍野的时代，她要怎么才能做到逆时代洪流而上呢……
还在车上的是时候，藤宫爱心情十分茫然。
可一旦下了车，她的表情马上就控制住了，又变回了往日那个严苛、高冷、不苟言笑的女强人。
乱糟糟的印刷车间里，工人们都下意识朝门口看来。
藤宫爱背脊挺直，脚步端庄，宛如历史剧中出场的将军夫人那般高贵又冷艳。
年龄看着三十出头。
前额光洁饱满，肤色媚人。
那充满活力的红润脸颊，盛气凌人的眉眼，颇有肉感的手臂，都在说明她的身体里有着旺盛的精力和欲望。
在一帮男工火热目光的注视下，藤宫爱走上二楼。
多崎作提着水果在她后面。
她脚下的木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咔咔作响，非常有气势。
一边走，她一边调整心态，精气神逐渐恢复到往日的模样，熟练地推开社长办公室的门，气势十足地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等她。
一个是肚满肠肥的中年胖子，小西宏武，是印刷厂的债权人代表。
另一个六十来岁的，就是松下厂长了。
见到藤宫爱气势十足地走进来时，两人都愣了下，心头疑惑。
……不是说河出书房都快要倒了吗，怎么这个女的还一副胜券在握自信满满的样子？
“松下叔叔。”藤宫爱客气地行了个礼。
这家印刷厂和河出书房合作了三十多年，厂长和上一代藤宫家家主的关系很好，藤宫爱叫这声叔叔，一是作为晚辈的礼仪，二也是想套近乎。
“不用客气，快坐吧。”松下厂长请她坐下来，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藤宫爱的难处，可如今他也资金周转困难，被债主逼上门来了，哪里还能顾及往日的情分……
多崎作走过来，像个吉祥物那样站在爱姨身后。
“松下叔叔，这是一点水果，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藤宫爱接过他手里的水果，放在桌面上。
“有心了，下次来可别带了，多破费……”松下厂长客气地说道。
“只是一点水果，不值什么钱，叔叔喜欢就好。”藤宫爱寒暄了两句，便不再掩饰来意，开门见山地说道，“松下叔叔，快到月底了，还请加快《文艺》12月刊的印刷进度。”
“藤宫社长，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厂里现在特别困难。”松下厂长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你不把之前半年的印刷款结给我，我哪来的钱去买原料？哪来的钱发工资？哪来的钱交房租？”
面对他的诉苦，藤宫爱神情不变：“现在是艰难时期，整个出版业都不好过，我自然能理解松下叔叔的难处。但也请松下叔叔理解，越是艰难时期，我们就越要同心协力，才有可能一起度过。”
说完，不等对面说话，她又从手提包里掏出十沓崭新的万円纸币。
“这里是1000万円，足够松下叔叔购买一批原料和发放这个月的工资了。”
看到有钱，松下厂长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一点点。
河出书房欠他的款，有6900万円。
1000万円不多，但确实能暂时缓解他的燃眉之急，于是便让他有些犹豫了。
“1000万円，今天就是要交给松下叔叔的。至于这笔钱，是拿着及时止损，从此彻底断绝和我的合作。还是拿钱去买原料印刷《文艺》期刊，和我一起熬过艰难时期。就看松下叔叔您自己怎么选了！”
藤宫爱神情冷静，表情让人无法猜测心里在想什么，说出来的声音也充满女性的魅力，叫男人听得心头瘙痒，欲火难耐。
松下厂长皱眉沉思，分析得失。
拿1000万，及时止损，剩下的5900万大概率要不回来了。
河出书房都要破产了，也没有可以抵债的资产，没了就是永远没了……
可如果咬咬牙继续合作，以如今河出书房的经营状况，也没法令人安心。
松下厂长内心纠结不定，但下一秒，藤宫爱的话就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乙武洋匡的新书《残像》，下个月就要正式发售了。”藤宫爱自信十足地说道。
听到这话，松下厂长眼神一亮。
乙武洋匡是当前河出书房的头牌作家，以他上本书一年卖了200多万册的表现来看，这本新书只要不是不是特别拉胯，开售首月卖个30万册问题不大。
按照一本850円的售价，30万本就是2亿5千5百万円的收入。
扣掉大概40个点的书店收入和10个点的作家伴随式收入，出版社能拿到1亿2000万左右。
这样一来，河出书房的资金情况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眼看着厂长紧皱的眉头，就要舒缓了，多崎作忍不住瞥了藤宫爱一眼。
……他昨晚可是亲耳听到雅姨说那个姓乙武的作家，新书签约还在谈了，到爱姨嘴里就变成下个月要上架销售了。
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果然都很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