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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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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
    萍乡。
    灰马踏碎了官道上半干的泥浆,马蹄带起的泥点子溅了骑手一腿。
    斥候从东城门冲进来时,差点把巷口卖蒸饼的老汉连人带摊子撞翻。
    老汉跌坐在泥水里,下意识张嘴就要哀嚎,可一抬头,对上马背上那人一身泛着冷光的黑甲,吓得把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瞅,那骑兵胸甲内侧还露出半截竹筒。
    军情急递。
    老汉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刘靖正在萍乡县衙后院的槐树底下看舆图。
    说是看,其实是蹲着的。
    一张羊皮舆图铺在地上的青砖上,四角用石头压住。他一手捏着炭条,一手撑在膝盖上,眉头拧着,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身旁站着青阳散人与袁袭。两人都没说话,等他画完。
    斥候被亲卫领进来,单膝跪地,从胸甲暗兜里掏出竹筒,双手呈上。
    &quot;禀节帅!庄将军急报!&quot;
    刘靖接过竹筒,拧开蜡盖,抽出里头那片薄绢。
    展开一看。
    歪歪斜斜的字迹,每个字都写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使了死劲。
    刘靖嘴角微微一动。
    这字,除了庄三儿,没人写得出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quot;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quot;
    &quot;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quot;
    &quot;醴陵已在掌中。&quot;
    看到&quot;阵亡三百一十七&quot;几个字时,刘靖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三百一十七条命。
    换了一座城。
    他将绢纸折好,塞回竹筒,拧上蜡盖,搁在了舆图边上。
    然后站起身来。
    &quot;传令。&quot;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quot;全军拔营,即刻出发。&quot;
    袁袭上前一步。
    &quot;节帅,醴陵拿下了?&quot;
    &quot;拿下了。&quot;
    刘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西去的红线上——从萍乡经大屏山、过醴陵、直抵长沙的路线。
    &quot;庄三儿手里只有五千人。&quot;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quot;他守得住醴陵,但守不了太久。马殷不是傻子,长沙距醴陵不过二百里,之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消息传到潭州最迟不过一日,马殷必然遣兵反扑。&quot;
    &quot;以马殷的秉性,两万人总是要派的。&quot;
    袁袭点头。
    &quot;庄将军需要顶住多久?&quot;
    刘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路。
    从萍乡到醴陵,走官道,翻大屏山。这条路他亲自踏勘过。
    说是官道,也就好听罢了。山路盘桓,坡陡弯急,有些地段路面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稍不留神整辆辎重车就得翻进山沟里。
    庄三儿率五千精锐翻山,连帐篷都没带,全靠两条腿跑,这才能在两天半里穿过大屏山。
    可大军不行。
    他这一路上带了什么?
    两万八千步骑。
    野战炮两门,连同炮架、弹丸、药包,拆解后装了十二辆大车。每辆车六头骡子拉着,光炮身那一截铸铁家伙就重逾千斤。
    雷震子四百枚,分装在二十口包铁木箱里,箱与箱之间塞满了旧丝绵,由专人押送。这东西不怕水不怕摔,就怕火,车队前后各设了两名提着水桶的水卒,随时候着。
    粮草辎重更不必说。粟米、干肉、醋布、豆料,堆在上百辆牛车上,车辙压得青石板吱嘎作响。
    还有三万民夫。
    这些从洪州、袁州、吉州征来的壮丁,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扛着铁锹锄头。他们当中有的是被&quot;按日给工钱&quot;的新章程吸引来的,有的是看在宁国军从不拖欠工钱的名声上自愿应募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干活的速度都比别家征来的丁夫快了至少三成。
    可快归快,人再快也快不过路。
    大屏山的山路,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行。前车走了,后车才能跟上。遇到山石崩落的路段,还得先派人填路架桥。要是赶上下雨,泥泞没过车轴,一辆车陷进去,后面整条车队都得停下来等。
    刘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哪怕天公作美,一滴雨都不落。
    大军从萍乡赶到醴陵,最快也要十日,运气不好,期间遇到暴雨天气,还会延缓几日。
    十日。
    这十日里,庄三儿只有五千人。
    五千已经打了一整夜的疲兵。
    要守一座城。
    “十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庄三儿至少要扛十日。”
    他转头看向袁袭。
    “传令给庄三儿。四个字。”
    “守城勿出。”
    “明白。”
    刘靖弯腰从地上捡起舆图,拍了拍灰,卷起来塞进牛皮筒里。
    “走吧。”
    他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身后的亲卫们飞快收拾地上的石头和炭条,跟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萍乡城外的官道上便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脚步声。
    两万八千步骑鱼贯而出。
    最前面是斥候轻骑,三五成群地撒了出去,朝大屏山方向奔去。
    中间是主力步卒。
    玄山都的黑甲兵列成长蛇阵,沿着官道向西蜿蜒。每个人背上都驮着三天的口粮,腰间挂着水囊和横刀。
    再往后是辎重车队。
    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骡马的鼻息与民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
    队伍的最尾端,是那十二辆装着野战炮部件的大车。
    车上蒙着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押车的八名炮手,一个个沉默寡言,目不斜视。
    他们清楚自己押的是什么东西。
    也清楚这些东西到了醴陵之后,会派上什么用场。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与人流。
    然后面朝西方,策马扬鞭。
    大屏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要翻过去。
    带着这些炮,这些雷震子,这些刀,这些人。
    一起翻过去。
    ……
    翌日。正午。
    潭州城。
    城南官道上尘烟滚滚。
    城头上的守军校尉周怀远最先看到了那股烟尘。
    起初他以为是商队。这条官道连着醴陵方向,虽说眼下局势不太平,可来往的商旅还没有完全断绝。
    但当烟尘近了些,他的脸色便变了。
    不是商队。
    是兵。
    三五千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拖在官道上。队形散得跟狗啃过似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还勉强保持着阵型,后面的步卒就跟逃难似的了。盔歪甲斜,兵器拖在地上,有的人一瘸一拐,有的人互相搀扶着。
    周怀远的心“咯噔”一下沉了。
    “关城门!”
    号令一声,城门洞里那扇包铁橡木大门“轰隆”合拢。千斤闸缓缓落下,铁链“哗啦”地响。城墙上的弓手齐刷刷地上了弦,箭头朝下瞄着城外。
    这年头谁知道来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化装的?败兵裹挟着乱军冲城门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败兵涌到城下,乱哄哄地叫了起来。
    “开门!是李将军的人马!”
    “别射!自己人!”
    周怀远趴在城墙垛口上往下瞅了半天。
    终于看到了队伍中间一面歪歪斜斜的将旗。
    旗面上半截被烧焦了,剩下半截脏得看不清本色,但旗杆顶端扎着一绺红缨。那是醴陵守将的认旗制式。
    “是李唐将军……”周怀远吸了口凉气。
    他认得那面旗。
    不久前,李唐率一万三千人马出城东驻醴陵。彼时军容齐整,甲亮旗鲜。
    如今回来的,连三千人都凑不齐。
    “开门。”
    千斤闸重新绞起来了。城门大开。
    败兵涌入城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唐。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
    说是骑,不如说是挂着。整个人歪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盔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一身的狼狈。
    铁甲上的血渍干透了,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壳。右肩的甲片缺了两块,里面的中衣露出来,洇着一团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暗色。腰间的横刀刀鞘裂了一道口子,刀柄上缠的麻绳散了大半。
    他的脸上沾满了干泥。
    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近二百里路。
    从醴陵到潭州,一路没歇过。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身后随时可能追来宁国军的斥候。虽然庄三儿那夜没有追击,但李唐不敢赌。
    他带着三千残兵,连夜出北城门,一路向西狂奔。走的不是官道,是沿着湘江边上的野路。官道太显眼,万一宁国军派了骑兵追击,在官道上跑就是活靶子。
    野路难走,但安全。
    代价是多绕了三四十里。
    三千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散了将近两百,又有百余伤兵实在走不动了,被放在路边村子里。
    等到潭州城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李唐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是体力不支。
    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穿过门洞的那一瞬间,李唐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甲内侧暗兜里的磨刀石。
    还在。
    凉丝丝的,硌着肋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带回来了。
    可醴陵。
    没带回来。
    ……
    武安军节度使府。
    王府的正堂名曰“武德堂”,取的是“以武立德”之意。堂前两侧各立一尊石虎,虎口大张,颇有吞天之势。石虎的底座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暗沟,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倒给这股杀气添了几分阴沉。
    正堂内,酒宴刚过半。
    马殷居中而坐,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碟酱菜和一壶温酒。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魁梧,一双手掌宽厚如蒲扇,那是年轻时做木匠留下的底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深得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左手边坐的是胞弟马賨。马賨比马殷小八岁,面相白净,不像武人,倒像个账房先生。但马殷最信他,军中钱粮调度大半出自马賨之手。
    右手边坐的是判官高郁。
    高郁正端着酒盏,说着朗州方面的战况。
    “……李琼前日来报,两战皆大败雷彦恭,龙阳已下。雷彦恭的主力龟缩在武陵城中,不敢出战。照此势头,破城不过旬日之事。”
    马殷听得受用,端起酒盏正要饮。
    李琼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关键此人懂进退,不居功自傲,这才是关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面色不太对。
    “禀大王,醴陵守将李唐……回来了。”
    马殷端酒的手顿住。
    “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什么叫回来了?
    李唐奉命驻守醴陵,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亲兵的嗓子有些发哑。
    “李将军……率残部三千余人,方才自南门入城。”
    残部。
    三千余。
    马殷缓缓放下了酒盏。
    酒盏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下鸟雀的叫声。
    “叫他进来。”
    李唐一进正堂,满座皆惊。
    这位醴陵守将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右肩甲片残缺,中衣从缺口处露出来,颜色发黑。脸上的泥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算清亮。
    他走到堂中,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有罪。醴陵失守。请大王治罪。”
    马殷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唐,足足看了十几息。
    “醴陵丢了?”
    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隐忍的怒意。
    李唐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发颤。
    “丢了。”
    马殷的手指叩在案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谁?”
    “宁国军。”
    “宁国军?”
    马殷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铁锥钉在李唐的后脑勺上。
    “刘靖?”
    李唐没有抬头。
    “是宁国军。只有他们才有火器。”
    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末将接到大王军令后,在大屏山沿线增设了二十三处明暗岗哨,一百四十余名斥候日夜轮值。可敌军……还是摸了过来。”
    “一个哨所都没来得及示警。”
    “一支烽火都没点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惧。
    “末将戎马半生,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一百四十余名斥候,一夜之间尽数被杀,无一走脱。大王,这绝非临时起意,刘靖显然谋划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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