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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柏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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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建昌殿。
    暮春时节,洛阳城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甜到发腻的香气。
    但宫墙之内,这股甜香被另一种气味彻底压住了——汤药的苦、炭火的燥,以及病人身上长久散发的那种令人不安的酸腐之气。
    建昌殿闷热得像蒸笼。
    虽已暮春,殿内仍烧着两只镂花铜炭盆。
    厚重的锦帘将所有窗户遮得密不透风,日光被隔绝在外,殿中只靠几盏膏油长明灯照亮。
    昏黄的灯焰在沉闷的空气中一动不动,连跳都不跳一下。
    朱温歪在御榻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领厚重的玄色貂裘,只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
    早前那场忽然袭来的恶疾,将这位曾经虎背熊腰的开国皇帝折磨得形销骨立。
    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偶尔从深陷的眼窝里泛上来一丝幽光,便知道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
    殿内侍立着四名宦官,每一个都垂着头、屏着气,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这座殿里像影子一样活着——前些时日,一名宦官换炭盆时碰响了铜盖,被朱温下令拖出去杖毙。打了八十杖,当夜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殿内的宦官走路连脚后跟都不敢落地。
    韦澹的密信是在清晨送到的。
    一名内侍双手捧着竹管,碎步走到御榻前,跪下呈上。
    朱温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接。
    先盯着那根竹管看了一会儿——竹管上缠着一圈红色丝线,这是韦澹专用的暗记,代表着机密。
    “念。”
    朱温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内侍拆开蜡封,展开密信,跪在御榻旁,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信不长,念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内侍念到最后一句“铁证如山”,声音发了颤。
    他将密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榻旁的漆案上,退后三步,重新跪伏在地。
    殿内陷入死寂。
    朱温一动不动地躺着。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一声短促的笑,从朱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泄出了一丝。
    但紧接着第二声涌上来了,比第一声更浑浊、更放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笑声像决堤的浊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朱温笑得整个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剧烈地抖。
    他笑得太凶了。
    笑到后来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攥着御榻的边沿,指节发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声与咳嗽声搅在一处,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撞击。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浑身筛糠似地抖。
    这种笑声他们太熟了。
    每当皇帝发出这种笑声,接下来必定有人要掉脑袋。
    咳嗽终于歇了下来。
    朱温从貂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举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病。
    是兴奋。
    “好——好——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咬得极重,像是用牙齿在碾碎什么东西。
    “王镕!”
    他忽然一把掀开貂裘,撑着御榻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宦官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朱温没有理会他。
    坐起来的朱温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才那个歪在御榻上有气无力的病弱老头,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森寒的精光。
    “忘恩负义的东西!”
    朱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逼近失控边缘的尖厉。
    “朕封他做赵王!许他世袭镇州!给他面子、给他里子!他老娘死了,朕还派人千里迢迢去给他烧香磕头!”
    “他怎么报答朕的?!”
    朱温抓起漆案上的青瓷茶盏,猛地砸了出去。
    “砰——!”
    茶盏撞在殿柱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一片碎瓷弹射出去,划过跪在地上的宦官手背,登时渗出一道血痕。
    那宦官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都没缩。
    “转过头就跟太原那个黄口小儿眉来眼去!”
    “当朕是瞎子?!当朕老了、病了、爬不起来了,就拿捏不动他王镕了?!”
    朱温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御榻边沿,骨节咯咯作响。
    整座建昌殿像是被他的怒火抽走了所有空气。
    “朕要——”
    他猛地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朕要亲自去镇州,挖了他的祖坟!把他王家九族的脑袋堆成京观!朕——”
    “咳——!”
    一口浓痰堵住了他的嗓子。
    朱温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宦官慌忙爬着上前递痰盂,被朱温一脚踹翻在地。
    痰盂“哐当”滚出去老远,在青砖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后——
    就像一锅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温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息他还在暴怒咆哮,后一息他就闭上了嘴。
    整个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层病态的蜡黄。
    但他的眼神变了。
    浑浊散了。
    幽光聚了。
    那双半眯的老眼,里头没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计。
    殿内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疯了又醒了”的转变。
    朱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点了点。
    “传敬翔。”
    声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去传旨。
    不多时,敬翔匆匆赶到建昌殿。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殿内——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渍,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墙角,一个宦官跪在远处,手背上包着布条,渗着血。
    又砸东西了。
    敬翔面色不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朱温麾下谋臣之首,从宣武军起兵时便追随左右。
    二十余年风雨同舟,朱温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这两年,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越来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宫奏对,都要在心里提前盘算好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必须避开。
    如履薄冰四个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礼。
    朱温将密信推了过去。
    敬翔接过,逐字看完。
    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轻男子——他的眉头随着每一行字一点一点拧紧。
    看到最后“铁证如山”四个字时,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呢?”
    朱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但敬翔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王镕私通河东,罪证确凿,出兵讨伐,名正言顺。但臣有一虑——眼下刘知俊新叛,关中尚未底定,杨师厚虽已收复长安,可岐王李茂贞仍在凤翔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开河北战端,两线用兵,钱粮转运恐——”
    “怕什么?”
    朱温打断了他。
    语气仍然平静,但那层慵懒底下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打了一辈子仗,何时怕过两线用兵?”
    “关中有杨师厚顶着,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撑着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点着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顿地说。
    “王镕、王处直这帮东西,骑墙骑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坐几年,你比朕清楚。趁朕还喘得动气——”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须在朕手里了结。留给后头那帮不成器的东西,他们守不住。”
    敬翔心头一凛。
    这是朱温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身后事的忧虑。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敬翔没有再劝。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温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领旨。敢问陛下,以何人领兵?”
    就在这时,又一份军报被送进殿内。
    朱温展开看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发兵涞水,兵锋直指义武军治所定州。王处直告急。
    “好个刘守光。”
    朱温将军报丢给敬翔。
    “替朕帮了个大忙。”
    “传旨——命魏博杜廷隐、丁延徽,率兵两万,即刻集结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对外只说,‘协助’赵王防备刘守光。”
    敬翔听懂了。
    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魏博镇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同样的棋路。
    同样的开局。
    朱温要故技重施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至于统兵之人——”
    朱温忽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
    “朕记得,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将,后因淮南内乱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温惜其勇武,封了个“宁国军节度使”的头衔——可笑的是,宁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鸠占鹊巢,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无兵无权,饱受排挤。
    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
    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
    敬翔心里清楚朱温的算盘。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无根基,没有派系、没有山头、没有旧部。
    他能调动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粮食,全仰仗朱温的恩赐。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打输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请看。”
    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
    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用细看。
    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
    十万牙兵被杀得干干净净,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李弘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王,罗绍威当年也想跟朱温解释。解释的结果,大王看到了。”
    “朱温不是来听解释的。他是来吃人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梁军已在深州、冀州集结,距镇州不过数百里。等他们踏进咱们的地界,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王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触目惊心。
    “那……你说怎么办?”
    “联络王处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规一字一顿。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王镕咬了咬牙。
    他在梁、晋之间骑墙骑了这么多年,两头讨好、两头下注,自以为左右逢源。
    如今丧礼上的纰漏被梁使抓了个正着,朱温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再骑墙,就是死。
    可投了晋国,就能活吗?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个独眼的沙陀老王。
    当年李克用在世时,他王镕就是在梁、晋之间反复横跳的。
    李克用活着的时候尚且拿朱温没办法,如今换了他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儿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朱温的刀在脖子上,晋国的手伸过来——不管那只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绳子。
    “写信!快写信!”
    当夜,两封加急密信分别送出镇州。
    一封北上定州。
    一封西入太原。
    太原。
    晋王府。
    李存勖正在后院校场上与几名亲随射柳。
    这位年轻的晋王,身形矫健如猎豹,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沙陀贵族特有的英武之气。
    他挽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三箭齐发,根根命中柳枝,引得校场上的侍卫齐声喝彩。
    “大王神射!”
    李存勖哈哈大笑,将长弓抛给身旁一个眉清目秀的伶人。
    那伶人是他新近宠幸的戏子,跟在身旁寸步不离,此刻正笑嘻嘻地双手接弓,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递上一封蜡封密信。
    “大王,镇州急报!”
    李存勖拆开密信,扫了两眼。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把将伶人推到一边,大步走入正堂,沉声下令:
    “传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李存璋——即刻来议事!”
    不多时,晋王府正堂。
    四名大将分坐两侧。
    堂中气氛凝得像铁。
    李存勖将王镕的求援信传阅一圈,开门见山:“朱温以‘防备刘守光’为名,在深州、冀州屯兵两万。王镕说,朱温要吃掉镇州。”
    他环视全场。
    “诸位怎么看?”
    沉默了几息。
    周德威第一个开口。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是李克用留下的头号战将,跟沙陀铁骑打了一辈子仗,性子又臭又硬,说话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面子——包括他面前这位年轻的晋王。
    “大王,依末将看——不能去。”
    周德威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粗嗓门在堂中嗡嗡作响。
    “王镕那个软骨头,什么时候靠得住过?谁知道他是不是跟朱温唱戏,故意拿一封假信把咱们骗出太原?”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先王在世时,王镕拍着胸脯说要跟咱们并肩抗梁。结果呢?朱温大军一压过来,他立马翻了脸,转头给朱温上表称臣!咱们的弟兄在前头拿命去填,他王镕缩在城里连个屁都没放!白白死了多少人!”
    老将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这种人的话,末将一个字都不信!”
    “万一主力南下河北,朱温在潞州方向突然发难——太原空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符存审当即附和:“周总管所言极是。不可不防。”
    李嗣源一直没有说话。
    李存勖看向他:“阿兄,你以为呢?”
    李嗣源抬起头。
    他没有多说,只有五个字。
    “镇州丢不起。”
    周德威眉头一跳:“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在镇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镇州据太行东麓,扼河北咽喉。丢了镇州,朱温便可从东面绕过太行,断我后路。太原三面受敌,死路一条。”
    说完便转身回到末席坐下,不再开口。
    堂内安静了片刻。
    周德威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
    李存勖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听完所有人的争论。
    此刻,他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不用争了。”
    “河北是我爹拿命换来的。谁想丢,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一句话,堂内鸦雀无声。
    李存勖转向周德威,语气沉了下来。
    “周叔。你即刻率两万马步军南下,屯于赵州。不必急战,替我稳住王镕——让他别自己先崩了。”
    “我随后亲率铁骑赶到。”
    周德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洛阳。
    朱温的探子遍布天下。
    太原晋军调动的消息,没过几日便摆在了他的御案上。
    “李存勖果然出兵了。”
    朱温靠在御榻上,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河北这盘棋,他布了三年。逼反王镕只是第一步,引李存勖率主力出太原,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要晋军主力离开太行山的庇护,进入河北平原——那就是大梁铁骑的屠宰场。
    随后的朝会上。
    朱温拖着病体上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达了一道令整个中原为之震动的军令。
    “擢升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韩勍为副使。”
    “李思安为先锋。”
    “即日起——调龙骧、神捷两军,共计四万精锐,北上河北!”
    满朝寂然。
    殿上几十名文武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站在武班前列的几名禁军将领面色各异。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
    龙骧军的一名都指挥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班那边更安静。
    几名老臣垂着眼帘,像是入了定的泥菩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户部侍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四万大军北上,粮草军饷的窟窿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人敢当面质疑。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盘算同一件事——
    洛阳空了。
    朱温一次性把两支王牌全部压上去。
    摆明了——要在河北跟李存勖决一死战。
    散朝后,洛阳城南的一座冷清宅院里。
    王景仁独自站在庭中。
    他手里攥着那道刚刚送到的任命诏书,薄薄一张黄麻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他握着它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龙骧。神捷。
    四万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仍觉得不太真实。
    这么久了。
    冷板凳坐了多时,白眼受了无数,洛阳城里的勋贵们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如今忽然把皇帝的命根子塞进他怀里。
    天上掉馅饼?
    王景仁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信这个。
    他太清楚朱温为什么选他了。
    没有根基、没有山头、没有旧部——一柄没有刀鞘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打赢了,功劳归御座;打输了,这柄刀往地上一摔,碎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龙骧、神捷的军头们,哪一个不是跟着朱温从宣武军杀出来的老骨头?
    他一个半路投过来的南人,凭什么指挥得动这帮骄兵悍卒?
    到了战场上,若是这帮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王景仁慢慢闭上了眼。
    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幸好,他早有防备。
    早前他让王冲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家书”,算算日子,宁国军那位刘节帅应该早就看过了。
    打赢了,他还是大梁的招讨使;若是打输了……
    王景仁睁开眼,将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进内堂,唤来了自己仅有的几名亲随。
    “收拾行装。即日启程,去军营点兵。”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跟了他多年的老亲随注意到,自家将军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不离身的横刀上。
    指节发白。
    很快,梁、晋两国开始大举征召民夫,调集粮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皇宫以北,郢王府。
    深夜。
    朱友珪将密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昏黄,把他那张粗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三弟。”
    朱友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调中有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摩着案面,指节攥得发白。
    “你听到今日朝会上的消息了吗?”
    对面坐着的是均王朱友贞。
    此刻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朱友贞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龙骧、神捷北调。洛阳空了。”
    他抬起眼,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
    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倾,眼底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壶烧到临界点的沸水。
    “父皇身边只剩控鹤军,可韩勍这次也被调去河北当副使了——洛阳禁军群龙无首!只要我拉拢几个控鹤军的都将——”
    “二哥。”
    朱友贞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在寂静的密室里,这一声却响得像敲钟。
    朱友珪的话头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了。
    朱友贞从阴影中微微倾出身子。
    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二哥,咱们上次在密室里既然定下了那桩大事,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觉得父皇是老糊涂了?”
    朱友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友贞慢条斯理地说道:“父皇行事向来胆大心细。他调走龙骧、神捷,未必没有留后手。你我看得到的漏洞,父皇难道看不到?”
    “万一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引咱们往里跳呢?”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颤。
    朱友珪脸上的狂热之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朱温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没有一个是蠢人。
    三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跟。
    朱友贞站起身,走到二哥身旁。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
    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不像一个皇子的手,倒像一个书生的手。
    但这只书生的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却不轻。
    “二哥。”
    朱友贞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机会只有一次。动手就不能失手。”
    “失手,就是族诛。”
    “再等等。等河北那边打出结果来,等父皇的注意力彻底被战事拴住,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身子再垮一垮。”
    “韩勍在前头打完仗,总要回京复命的。”
    “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嗤嗤声。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
    像是一个人把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刀,硬生生塞回了刀鞘。
    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千里之外。
    江南。
    豫章郡。
    赣江上的纤夫号子从清晨一直喊到入夜,从未断绝。
    码头上,一批批粮草、军械正分批装船,沿水路运往吉州与鄂州。
    押运的官吏来回穿梭,手里攥着簿册,一箱一箱地清点数目,嘴里念念有词。
    西山深处的火药工坊昼夜不息。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台前,双手极稳地将改良后的火药一勺勺灌入陶罐。
    他的额头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滚——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这个东西稍有差池,方圆十丈内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身旁蹲着一个年轻学徒,大气不敢出,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熄。
    陆路上,一队队辎重车马在“玄山都”骑兵的护卫下,沿着新修的驿道向南推进。
    车辙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驿道旁的田埂上,一个挑着空粪桶的老农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车队从自己面前碾过。
    车轮扬起的灰土扑了他一脸,他也没躲。
    老农抹了把脸上的灰,眯着眼看了看车队上飘着的旗帜。
    他不识字,但那面旗他认得——去年村口贴过告示,里正说那是刘节帅的旗。
    老农的大儿子去年应募去修驿道了。
    走的时候里正说得明白,管饭,给工钱,修完了就放人回来。
    这话搁在从前,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早些年换了几茬节度使,哪个不是抓了壮丁就往死里使?
    他爹当年被拉去给前头那个姓钟的修城墙,一去就再没回来,连尸首都没见着。
    可这两年……确实不一样了。
    去年秋粮,里正来收的税比前年又少了一成。
    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免了徭役,说是刘节帅有令,孤寡之户不征。
    隔壁村有个后生去从了军,年底托人捎回来两贯沉甸甸的铜钱和半匹粗布,说是军中按月给饷,不曾克扣。
    老农把粪桶换了个肩,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儿子走了多时了,也不知道驿道修完了没有。
    “回来也好,留下给刘节帅做事也好。”
    老农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总归比从前强。”
    他弯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
    背影又瘦又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脚步不算太沉。
    因为扁担两头的粪桶虽空,他心里那个名为“盼头”的窟窿,却在乱世里头一回被填上了。
    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势,更不知道就在他踩过这道车辙的同一时刻——北方的洛阳宫里正酝酿着弑父的刀光,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结着数万赴死的铁骑。
    他只知道,地里的庄稼还得种,日子终于能往下过了。
    千载之下,史官的笔墨或许永远不会留下这个江南老农的名字。
    但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不再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踩实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旧时代的新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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