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磺胺争夺战
当天下午6点,100斤磺胺送到了慈心医院。
付款自然是佟自陌安排。
但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半个小时,几大医院的院长齐聚佟自陌的办公室。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带走一部分磺胺。
佟自陌的办公室在三楼,吵闹声在二楼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黄东平在二楼走廊,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花盆里,探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佟自陌办公室的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声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赶紧推开林言办公室的门。
“圣约翰的李院长、仁济的赵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
黄东平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放弃了,“差不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医院全来了。”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外文医学期刊,但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
他抬了抬眼皮:“磺胺到了?”
“到了。六点整送来的,我亲手点的数,一百斤一两不少。佟院长付的款,现大洋,装了两个皮箱,直接从后门抬进去的。”黄东平转过身,靠着窗台,
“然后不知道哪个嘴快的,消息就出去了。你是没看见,第一个来的李院长几乎是跟着送药的脚后跟进来的。他前脚到,后脚其他人就跟上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心疼:
“佟院长现在被围在里头,脱不了身。”
楼上又传来一阵声浪,这次听清了几句。
“佟院长你不能这样”
“救命的药你们慈心一家独吞”
“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个时候不分你我”。
黄东平缩了缩脖子。
“林医生,你说佟院长能扛住吗?”
林言翻了一页期刊,头也没抬:“扛不住。”
“那怎么办?”
“扛不住就得往外吐。吐多少的问题。”
黄东平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不行,我得躲躲。佟院长要是扛不住了,准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药是我接的,单是我点的,那些院长跟我都熟,逮着我能唠叨到半夜。”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躲你这儿,他们总不至于踹门。”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激动,中间夹着佟自陌那口不紧不慢的上海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推脱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东平!黄东平你出来!”
有人在拍门。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门板上,砰砰砰的,带着火气。
“黄东平!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出来给我们说说,那一百斤磺胺是怎么回事!”
黄东平背靠着门板,朝林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表情又好笑又紧张。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佟自陌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带着点无奈:
“诸位,诸位,别拍了。黄院长不在这儿……”
“不在?他车就在楼下!”这是李院长的声音,中气十足,“佟院长,你别跟我们打太极。药是黄东平去取的,单是他签的,你告诉我们他在哪?”
“这个……”佟自陌犹豫了一下,“黄院长他……他去找林医生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林言办公室的方向。
黄东平脸色一变,和林言对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佟自陌这老狐狸,果然把我卖了!
下一秒,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这次拍的是林言办公室的门。
“林医生!林医生你在吗?”
黄东平四处张望,找地方躲。
他最后只能退到窗台边上,背靠着墙,藏在窗帘后面。
林言放下手里的期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走廊里的人呼啦啦涌进来。
佟自陌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既有“对不起我把你卖了”的歉意,又有“实在顶不住了”的无奈。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上海滩医学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圣约翰医院的李院长打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林医生,我们也不绕弯子了。磺胺的事您知道吧?一百斤。慈心一家医院用不了一百斤磺胺,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仁济的赵院长跟在后面,语气比李院长软一些,但意思一样:
“林医生,我们仁济从前天到现在,收了两百多个伤员,伤口感染的占了四成。没有磺胺,这些人的命就是靠硬扛。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公济医院的史密斯先生是英国人,但中文说得很地道。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紧皱:
“林,我的医院里现在躺着三十多个重伤员,其中至少一半需要磺胺。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求你的。”
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没说话,只是站在后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林言的办公桌上。
里面大概是某个伤兵医院的紧急求药函。
最后一个是妇孺医院的陆院长,年纪最大,七十出头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他没挤到前面,就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
“林医生,我不跟你说大道理。我就告诉你,我那儿现在有十一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被炸弹片划开的伤口在化脓。再没有磺胺,这些孩子........”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言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几张脸。
半个小时前还在佟自陌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现在站在他面前,却一个个收起了架势。
不是不想吵,是吵不出来了。
那点力气要留着回去救人。
佟自陌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朝林言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是:我顶不住了,你来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