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红色的石头
懒腰伸完,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散在肩头的头发。
“不过记得,不能把津液给那些女的就行。”
语气随意,像在嘱咐他出门记得带伞。
李然把手一摊。
表情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去药浴而已。别想那么多。”
稚圭看着他——眼睛微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白眼。
“滚吧。”
她从石板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捡起旁边一件完好的衣服套上。
是那件白衬衫,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到手肘。
然后走到龙椅前面盘腿坐下,闭上眼。
金色雾气重新从地面渗出来,贴着她皮肤流动。
修炼开始了。
李然转身刚走了几步。
“等一下。”
稚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她还盘腿坐在龙椅前面,眼睛却睁开了,盯着他看。
目光从上往下,把他整个人扫了一遍。
皱起了眉头。
“你现在炼气士的修为,有感觉吗?”
李然愣了一下。
炼气士。
他一直是武夫路数——药浴泡体魄,心法淬经脉,剑气锻筋骨。
炼气士那条路,他确实没怎么走过。
武夫修的是自身,炼气士修的是天地灵气。
两条路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
丹田里武夫的气息很充盈,每一块肌肉都满胀着力量。
但炼气士那种引天地灵气入体的感觉……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
他老实回答。
稚圭又问:“长生桥有感觉吗?”
李然又感受了一下。
长生桥——连接丹田和外界天地灵气的通道,炼气士的根本。
他试着用意念去找那座桥。
丹田里很安静。
四壁厚实,气息沉在底部。
没有桥,连桥的影子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
稚圭翻了个白眼。
这次翻得比之前更用力,头都跟着转了半圈,然后重新盯着他,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过来。”
李然走回台基前面。
她盘腿坐着,他站着,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刚才发现,我看不透你的炼气士修为。”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一个小小川字。
“你把衣服掀起来。”
李然把上衣撩到胸口。
稚圭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贴在他小腹丹田处。
掌心微凉,贴着他皮肤。
然后一股温热的法力从她掌心渗进来……
那是纯粹的法力,暖暖的,像温水漫过皮肤。
“奇怪。”
她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法力探查应该能感知到长生桥的状态才对。就算你没修炼过炼气士,桥总该有。最多是没打通。”
她的法力继续往深处走。
李然感觉到了那股温热在自己丹田里缓缓移动……
从丹田前壁绕到后壁,从上端沉到底部。
每一个角落都探过了。
然后它停住了。
停在丹田正中心的位置。
“这里。”
稚圭的眉头猛地皱紧。
“你的长生桥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以前还能感觉到你的炼气士变化,现在完全感应不到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的法力缓缓靠近丹田中心那股封住长生桥的力量。
动作很轻,试探着触碰了一下。
然后李然感觉到自己丹田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极轻微,像水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
那颗石子砸下去之后,水面不是泛起涟漪,而是直接炸开了。
一股反弹力从丹田中心涌出来,撞在稚圭的法力上。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霸道。
稚圭的手指被震得从他小腹上弹开,指尖发麻。
她的眼睛瞪圆了一圈,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李然的丹田。
“我现在的修为虽然没全部恢复,但也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股力量竟然能排斥我?”
她把手指重新贴回去。
这次贴得更紧,整只手掌都覆在他丹田上。
法力再次渗进去,比刚才更粗,更浓。
丹田中心那股力量又震了一下。
这次震得更猛,直接把她刚探进去的法力顶了出来。
她咬着下唇,不信邪。
法力再次加强……
丹田周围的金色雾气都被她调动起来,从李然皮肤表面涌进丹田。
汇成一股,往中心冲去。
那股封印力量没有退。
它也跟着加强——稚圭加强多少,它就加强多少。
不多不少,刚刚好能把她顶回去。
“够了。”
稚圭收回法力。
并非她想收,是不得不收。
再加强下去,最先伤到的不是那股封印,是李然的丹田。
她的手指从李然小腹上移开。
然后那股封印力量……
追出来了。
从丹田中心涌出来,沿着她法力的退路往外追。
速度极快,像一道被惊醒的蛇追着入侵者的脚印。
它冲出丹田,冲出经脉,冲出皮肤——金色光芒从李然小腹处炸开。
一股冲击力撞在稚圭掌心。
她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赤脚在石板上连退了五六步才稳住。
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李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接管了控制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金色光芒已经从丹田涌到胸口,涌到四肢,涌到头顶。
整个人被金光照得通透,像一尊从内部被点燃的琉璃。
然后一道红光从他胸口位置渗出来。
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从他身体里往外浮……
穿过皮肤,穿过衣服,悬在他面前三尺处。
一颗红色的石头。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油润光泽。
它悬在那里,缓缓自转,每转一圈就亮一分。
大殿里所有的金色雾气同时被吸引,从九个龙头的方向往石头涌来,四面八方,百川归海。
石头上的红色越来越深……
从暗红变成绯红,从绯红变成赤红,最后变成一种流动的、像有生命在其中搏动的鲜红。
李然认出了它。
这是李希圣给他的三块石头之一。
从怪谈世界出来之后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后来在药浴那次短暂出现过一次,又消失了。
此刻它悬在他面前,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赤红光芒。
石头动了。
直接往大殿深处的龙椅飞去。
速度不快,带着一种沉稳的从容。
每一寸往前,光芒就浓一分。
飞到台基上方时,整颗石头已经亮得只剩一团赤红光。
它停在龙椅正前方。
然后李然看见了。
龙椅靠背正中央,刻着一个符号——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装饰纹路。
此刻被赤红光芒照得清晰起来,那个符号是一个凹槽,形状和这颗石头一模一样。
李然皱了皱眉,难不成,李希圣给他的石头,和昆仑山龙脉上的宫殿……
和这把龙椅——它们之间有关系。
石头嵌进去了。
分毫不差。
嵌入的那一刻,没有声音,但整个大殿都在震。
九条龙嘴里的金色气流同时暴涨,化作九条瀑布倒悬而下。
头顶漩涡里的金色龙影昂首长吟——这次不再是无声的吟啸,而是真正发出了声音。
龙吟声从大殿涌出,从黑色的殿瓦间涌出,从深红的殿墙间涌出,沿着昆仑山的山脊往外扩散。
雪崩从三座山峰上同时滚落,白色雪幕像瀑布倾泻,砸进山谷,轰鸣声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
石头上的赤红光芒从符号开始往四周蔓延。
龙椅靠背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赤红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蔓延到扶手、座面、椅腿、台基。
九条龙的龙身本来埋在石板下面看不见,此刻那些深埋在石头里的龙身也亮起来了……
九条赤红线条从台基往外延伸,沿着九个方向,一直延伸到大殿的九面墙壁。
整座大殿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每一道纹路都在呼吸,明灭之间,像心跳。
李然和稚圭站在台基前面,仰头看着那把被赤红纹路爬满的龙椅。
金色龙气和赤红光芒交织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谁都没说话。
稚圭已经站直了身体,她的震惊写在脸上……
身为真龙,见过不知多少天材地宝,能让她说不出话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赤红光芒慢慢收拢。
从墙壁退回龙身,从龙身退回台基,从台基退回龙椅,从龙椅退回到靠背正中央那个符号里。
然后符号暗下去,恢复成那个不起眼的凹槽。
石头还在里面,变成暗红色,表面没了光泽。
但大殿和之前不一样了。
九条龙嘴里喷出的金色气流,每一丝都嵌着极细的赤红纹路。
头顶的龙影也不再是纯金色……
从头顶到尾巴,一道赤红脊线贯穿全身。
龙椅还是那把龙椅,但嵌上石头之后,它变得沉了,不怒自威。
稚圭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块石头,和这片龙脉有关系……”
“而且关系很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李然点了下头。
难怪李希圣会把这三块石头送他。
当时在副本里,那个青衫读书人从怀里取出三颗血色石头,说是一位老人送他的,又转送给李然。
道老大的东西,能是凡物吗?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座龙脉宫殿里,嵌进了这把椅子。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
稚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
“你身上的秘密太多。那股封印你长生桥的力量,和这颗石头之间,说不定也有关系。”
“这颗石头……”
李然的视线从龙椅上移开,又移回去。
嵌在符号正中央的红色石头还在发光,那层说不清是暗红还是金色的光从符号上往下淌,沿着椅背的纹路流到座面,又从座面流到椅腿。
整把龙椅都被那层光裹着,像被点燃了。
“会不会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摇了头:
“不对。这宫殿是新修的。蒋老说请了能工巧匠,按古籍建的,几天赶出来的。地基是新的,柱子是新的,连瓦都是新烧的。怎么可能本来就属于这里。”
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蒋建国站在殿门口说过的那些话。
按古籍建的。
规制是最高等级的。
请了国内最好的古建筑团队。
他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剑柄上敲了两下。
“蒋老说这座宫殿是按古籍上的样式建的。会不会……那本古籍里记载的宫殿,和这颗红色石头有关系?”
他的声音不快,像在一边想一边说:
“古籍里画了什么符号?刻了什么纹路?建这座宫殿的人,照着古籍一砖一瓦地还原,把那些符号和纹路也还原了。他们不知道这些符号是干什么的,只是照做。然后石头感应到了……飞过去,嵌进去。像钥匙插进锁里。”
他看着稚圭:
“不过这全是我的猜想。不能当事实。”
稚圭没有回答。
她还站在龙椅前面,赤着脚,脚底贴着冰凉的石板。
衬衫下摆被大殿里流动的气流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她的手从刚才被弹开之后就一直没有放下来……
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
琥珀色的眼睛从嵌着石头的符号上移到九条龙柱上,又从龙柱上移到头顶的金色漩涡里。
漩涡转得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那条虚影龙在漩涡里快速游动,龙须飘着,鳞片亮着。
“这里的变化……”
李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你能感受到吗?”
她慢慢转过身。
衬衫领口歪着,露出半边锁骨,锁骨下面的皮肤在光里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震惊还没散干净,但已经往下沉了,沉到眼底深处,和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
“能。”
“这里……好像变成了活物。”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龙椅的方向划到大殿穹顶。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很沉,很古老。不是龙气,而是别的东西。藏在这些石柱里,藏在地基深处,藏在这座山的骨头里。”
她的手放下来,搭在龙椅扶手上。
指尖碰到扶手上流动的光,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