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堤畔立营,疑兵惑魏
三日时限转瞬而过,水工曹士携一卷手绘水文舆图、数册实地勘记,避开一众将官耳目,独自悄步走入中军大帐,求见白起。帐内炭火融融,白起屏退所有亲卫,帐中只留二人。曹士伏于案前,将连日沿河踏勘的实情细细禀明。
“回武安君,小人沿鸿沟西北一路丈量地势,距大梁二十里处的主堤最为合用。此处堤身高耸,整体地平高出大梁城内数丈,鸿沟干流流经此地水流平缓,只需顺势开挖分渠,河水便能直扑城郭。唯独这片堤岸无旧时堡垒依托,周遭旷野一览无余,若不先行筑营驻军,魏军游骑、斥候会日夜窥探骚扰,往后掘堤开渠之事,绝无安稳实施的余地。”
曹士指尖重重落在舆图堤岸之上,沟壑水道、高低落差,标注得清清楚楚。白起垂眸望着图中蜿蜒的鸿沟,心中盘桓多日的水淹之计,至此再无半分阻滞,彻底敲定。他略一思忖,当即传令亲卫,召司马靳进帐领命。
不多时,一身重甲的司马靳大步入帐,躬身垂首等候吩咐。白起抬手指向舆图上圈定的堤岸防线,声线沉冷:“我命你领三万步卒,携民夫万人,即刻赶赴此处夯筑水岸堡寨,牢牢扼守这一段鸿沟主堤。”
话音落,司马靳眉头骤然紧锁,上前一步直言心中疑虑:“武安君,末将有一事费解。先前您说大梁近郊临水扎营,必遭魏国水师与城外步骑联手突袭,如今不过换了一处河岸,依旧紧邻鸿沟水道,魏人怎会坐视我军筑寨?只怕大军抵达堤下,就要日夜苦战,根本无从安稳立营。”
白起抬手示意他凑近案前,缓缓拆解前后局势的天壤之别,一语点破内里关窍。
“先前临水立寨,是我军尚未掌控鸿沟沿线所有控水堡寨,数十万围城大军饮水供给不足,近河扎营只为取水,魏无忌一眼便能看穿根基,必然倾尽水师前来毁寨断水。如今整条鸿沟堤堰、沿线水泽尽数落于我军掌控,营中水源源源不断,早已不必再争抢河道取水。我军主动靠水安营,在魏军眼中只会是诱敌圈套。”
他稍作停顿,眼底浮起一层冷冽算计,继续道:“此前你强攻大梁外围九座近城堡寨屡屡受挫,大梁上下皆知我军正面攻坚难有建树。眼下我不攻城、不逼寨,反倒远赴城外二十里堤岸大兴土木,魏无忌与魏国朝堂只会心生疑窦,绝不会料到我真实意图是掘堤淹城。他们只会认定,我顿兵城下无计可施,特意远驻水岸布设营垒,故意露出破绽,引诱魏军出城野战。魏无忌深知我最擅长野外围歼,绝不敢轻易调动大军踏出城门。”
司马靳静静聆听,心头积压的困惑一点点消散,转瞬豁然通透。先前他只看见临水易遭袭扰的表象,却未曾看透水源主动权、敌军揣测两层关键,经白起一番剖析,方才明白两处扎营看似相近,内里谋划截然不同。
“末将已然明白!”司马靳躬身领命,随即询问行事分寸。
白起唇角微敛,特意郑重叮嘱:“此番筑寨不必刻意藏形,反倒要大肆张扬。多竖旌旗,兵卒、民夫往返搬运土石粮草,动静越大越好。刻意摆出在此囤积粮草、长久围困大梁的态势,愈加坐实魏人心中‘诱敌出战’的揣测。”
“末将遵令!”
司马靳不再多言,转身出帐调兵。半日不到,大队秦军步卒、满载土石的牛车,旌旗绵延数里,声势浩荡奔赴大梁西北二十里鸿沟堤岸。夯土筑墙、伐木建营的声响昼夜不绝,隔着开阔旷野,大梁城头便能遥遥望见堤畔连绵铺开的秦军营垒。
军情一日数次送入大梁王宫,魏王召魏无忌与文武百官当庭议事。众臣传阅斥候回报,人人满面茫然,殿中争论不休。有人提议即刻出兵突袭秦寨,立刻被旁人拦下,众人皆称秦军无故远驻水岸,分明是设下诱敌陷阱,大军出城,半路必遭伏兵截杀。
魏无忌端坐殿上,反复翻看斥候呈上的手绘军情图,在心中反复推演秦军意图,终究没能勘破堤岸之下暗藏的水淹杀招。他深觉百官所言有理,白起野战威名震动天下,万万不可贸然出城,自投罗网。
最终魏无忌沉声传令,严令四门守军紧闭城门,城头垛口增派士卒守备,只分批派遣小队斥候远远观望堤畔动向,严禁大队人马出城袭扰。
大梁君臣满心戒备一场看不见的野战埋伏,全然不知二十里高堤之上,秦军正一步步夯实营寨,为日后滔天洪水,守住了最关键的位置
司马靳领三万步卒、万余民夫抵达鸿沟堤岸后,丝毫没有遮掩行迹。白日旌旗铺遍野岸,入夜营中灯火连绵数里,夯土建营的声响终日不休。
魏国派出的巡河斥候每日轮换,潜伏在郊野土岗之上远远窥望。起初数日,入目景象皆与众人预判一致:秦军划分地块修筑营房、堆筑粮囤,沿岸搭建漕船码头,全然一副打造水路中转堡寨的模样。
斥候回报送入王宫,魏王再度召魏无忌与众将议事,众人依旧笃定这只是白起布下的诱敌圈套。少数人猜测秦人或许想借鸿沟打通漕运,却很快被魏无忌驳斥。在他看来,鸿沟河道狭窄,水道控制权尽数握在魏国水师与沿岸堡寨手中;白起向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将全军粮草命脉暴露在己方水师锋芒之下。几番权衡,魏国依旧紧闭城门,只遣斥候远观,不发一兵一卒。
时日渐久,水岸堡寨轮廓初具。几名斥候借着河道林木掩护,悄悄抵近堤岸细查,越看心底越是发沉,所见诸事处处透着诡异,全然不似寻常屯兵储粮的营寨。
秦军大半人力并未用来修整营房围墙,反倒源源不断运送土石,将魏国早年修筑的鸿沟主堤再度加高、层层夯实;寨中随处可见掘渠铁铲、丈量水位的测绳、拦水沙包、修筑分流堰的木石,大批水工昼夜不休,顺着高堤内侧朝大梁城方向开挖平缓引渠,沟渠走向笔直指向都城低洼之地。
斥候不敢久留,策马连夜奔回大梁,将所见水工器具、加高堤堰、暗修导渠的实情尽数上报。
消息传入大殿,方才还在松弛议论的文武百官瞬间寂静,转瞬满堂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整座王宫陷入一片慌乱。魏王坐于王座,指尖不住发抖,急命人取来魏国开凿鸿沟时留存的旧水文舆图,递至魏无忌手中。
魏无忌快步上前,铺开泛黄陈旧的河工卷册,目光死死落在二十里堤岸标注之处。当年魏惠王开凿鸿沟,本意连通黄河与圃田泽,便利漕运、灌溉近郊良田,修筑这段主堤时,特意挑选高地夯筑堤身。百年以来,满朝君臣只知此堤守护水运农田,从未有人深思过此处地势落差暗藏的凶险。
他指尖沿着舆图地势标线缓缓滑动,刺骨寒意一层层漫遍全身:这段堤岸基座,整体高出大梁城内平地数丈,鸿沟蓄水充盈,只要秦军挖开堤侧导渠,河水无需外力牵引,便能顺着地势自流倾泻,倒灌全城。
先前心中两种揣测尽数落空,诱敌野战、转运粮草,不过是白起刻意摆出的障眼法。此人自始至终,打的都是水淹大梁的绝杀主意。
殿内群臣面色惨白,人人都清楚其中利害。寻常攻城,尚可依托高墙重弩死守,可鸿沟大水无孔不入,一旦渠成堤开,整座大梁都会沦为泽国,城中军民、府库宗庙尽数难以保全。这早已不是两军城池攻坚,而是足以覆灭魏国都城的灭顶之灾。
魏王声音发颤,急切望向魏无忌:“信陵君,如今该如何是好?”
满殿文武齐齐看向魏无忌,城外二十里高堤之上,秦人仍在日夜赶工加固堰渠,留给大梁化解危局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