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风凉
一
小胖的事过去一周，陈实的百日复盘进入第三周。
这一周，他做了一件新的事——用小资金实盘操作。
老余说的，模拟盘和实盘是两回事。模拟盘亏十万不心疼，实盘亏一千能记三天。只有真金白银下去，才能真正理解市场。
陈实从账户里转出两万块，单独开了个“练手仓”。
“这两万块，就当学费。”他对自己说，“亏光了也不影响家里。”
但他知道，真亏光了他还是会心疼。两万块，是林晓慧接两个月家教的钱。
周一开盘，他盯着一只股票看了半小时。
这只股票叫“某信科技”，是他复盘时发现的。上周五涨停，今天高开三个点，然后回落。分时图上，黄线在白线上方，说明中小单在买，大单在卖。
“洗盘。”他在心里判断。
但他没动。
老余说过，开盘半小时不要交易，那是多空争夺最激烈的时候，方向不明。
十点整，股价突然拉升，从涨一个点直接拉到涨六个点。
陈实的心跳加速。
他想追。
但他想起老余的话：不要追高，等回调。
他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股价在六个点位置横了五分钟，然后继续往上，七个点，八个点，九个点——
涨停。
陈实看着那个“10.00%”，心里一阵后悔。
要是刚才追进去，现在已经有三个点的浮盈了。
但他想起老余的另一句话：错过不可怕，做错才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3月6日，某信科技，开盘后拉升，犹豫未追，后涨停。教训：确定洗盘后，可在突破均线时介入，不必等回调。但未追高正确，宁可错过，不可做错。”
写完，他继续盯盘。
下午两点，那只股票炸板了。
涨停打开，直线跳水，十分钟跌到涨三个点。
陈实看着那根直线，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早上他追进去了，现在至少浮亏六个点。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
“庆幸未追高。炸板原因：大盘跳水，情绪退潮。教训：午后封板的票，炸板率高，不碰。”
二
周二，他又盯上另一只股票。
这只叫“某方集团”，是他复盘时发现的备选。昨天涨停，今天低开两个点，然后震荡。
他盯着分时图，看了一个小时。
十点半，股价开始放量拉升，突破分时均线。
陈实的手指放在鼠标上。
买，还是不买？
他想起昨天记下的教训：“确定洗盘后，可在突破均线时介入。”
他看了一眼大盘，上证指数涨0.3%，创业板涨0.5%，环境还行。
他又看了一眼板块，这只股票所在的板块今天表现不错，有三只涨停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买入。
200股，成交价12.37元，总金额2474元。
买入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的第一笔实盘。
成交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股价继续往上，12.40，12.45，12.50——
涨了。
陈实看着那根上涨的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不安的感觉。
他想起小胖说过的一句话：买了股票之后，时间就变慢了。
确实。
他盯着屏幕，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长。
十一点，股价涨到12.68元，浮盈两个多点。
他想卖。
但他想起老余说的：让利润奔跑。
他忍住了。
下午开盘，股价开始回落。12.65，12.60，12.55——
陈实的心也跟着往下掉。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出汗。
两点半，股价跌到12.43元，浮盈只剩几分钱。
他想卖，想立刻卖。
但他又想起老余说的：收盘前半小时，是决定去留的时候。
他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熬。
两点五十五分，股价收在12.51元，浮盈0.14元/股，总共28块钱。
收盘的那一刻，陈实长出一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那个“+28.00”，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累。
一只股票，拿了一天，赚28块钱。
他忽然有点理解小胖为什么喜欢做短线了——因为刺激。
但他也知道，这种刺激，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
晚上复盘，他把今天的交易过程详细写下来。
买入理由： 板块强势，个股突破分时均线，大盘环境尚可。
卖出理由： 未卖，收盘前浮盈28元，决定次日观察。
心理记录： 买入时紧张，拉升时兴奋，回落时焦虑，收盘时庆幸。
改进点： 1. 介入位置可更精准，今天买在12.37，其实12.30附近有支撑；2. 持股心态不稳，需要加强心理建设。
写完，他看着最后一行字，忽然笑了。
加强心理建设。
这话说得像鸡汤，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持股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多紧。
他想起老余说过：炒股到最后，炒的不是技术，是心态。技术可以学，心态只能练。
练。
那就慢慢练吧。
四
周三开盘，陈实盯着那只股票。
昨天收盘12.51元，今天开盘12.48元，小幅低开。
他没动。
开盘后，股价震荡，最低跌到12.40元，然后慢慢回升。
十点整，突然拉升，12.55，12.60，12.65——
陈实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12.70。
12.75。
12.80。
他想起昨天老余在复盘文章里写的一句话：“有利润垫底的时候，可以格局一下。”
格局。
他决定格局一次。
股价继续拉升，12.85，12.90，12.95——
13.00！
陈实看着那个数字，手都有点抖。
浮盈已经超过5个点了。
他想卖，想立刻锁定利润。
但他想起老余说的另一个词：“让利润奔跑。”
他咬咬牙，没卖。
十点半，股价冲到13.08元，然后开始回落。
13.05，13.00，12.95——
陈实的心也跟着回落。
他想，刚才要是卖了就好了。
但他没卖。
十一点，股价收在12.90元，浮盈还是4个多点。
下午开盘，继续回落。
12.85，12.80，12.75——
陈实看着那根线一路往下，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他想卖，想立刻卖，锁住那点利润。
但老余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收盘前半小时再决定。”
他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熬。
两点半，股价跌到12.68元，浮盈只剩两个多点。
陈实终于忍不住了。
他点了卖出。
成交价12.69元，200股，全部卖出。
成交的那一刻，他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他算了一下，买入价12.37，卖出价12.69，每股赚0.32元，200股赚64块钱。
两天，64块钱。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两天时间，紧张、焦虑、兴奋、后悔、庆幸，各种情绪轮番上演，最后换来64块钱。
这就是炒股？
但他知道，这64块钱，比他在公司写代码赚的6000块钱，分量重得多。
因为这64块钱，是他自己“赚”的——不是靠出卖时间，不是靠出卖体力，是靠判断、靠决策、靠控制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妙。
五
晚上复盘，陈实把今天的交易又写了一遍。
卖出理由： 股价冲高回落，跌破分时均线，担心继续下跌，选择止盈。
卖出价格： 12.69元，盈利64元，收益率2.6%。
心理记录： 拉升时兴奋，回落时焦虑，卖出后解脱，算账时有点失落。
反思： 1. 卖点可以更好，13.08的高点没把握住，因为想格局，但格局的结果是少赚；2. 格局和止盈之间的平衡，需要更多实战来摸索；3. 两天赚2.6%，如果每次都能这样，复利很可怕，但现实是，不可能每次都对。
写完，他盯着最后一行字，想了很久。
复利。
如果有人每天赚1%，一年250个交易日，收益是多少？
他算了一下，1.01的250次方，约等于12倍。
每天1%，一年12倍。
听起来很美。
但现实是，每天赚1%是不可能的。今天赚2.6%，明天可能亏5%，后天再赚3%，大后天又亏4%。起起落落，最后能保住本金就不错了。
他想起老余说过：“稳定复利是最大的谎言，控制回撤才是真本事。”
控制回撤。
这四个字，他记在本子上。
六
周末，陈实又去了咖啡馆。
老余看了他的复盘记录，点了点头。
“第一次实盘，能拿住两天，不错。”
陈实有点不好意思：“最后没拿住，卖飞了。”
“卖飞是正常的。”老余说，“新手最容易犯的两个错，一个是拿不住，一个是舍不得卖。你属于第一种，还有救。”
陈实问：“怎么才能拿得住？”
老余没直接回答，反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拿不住吗？”
陈实想了想，说：“怕利润回吐。”
“对。”老余说，“因为你没建立交易系统。你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卖，所以股价一波动，你就慌。”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
“这是我常用的几个卖出条件，你看一下。”
陈实凑过去看：
卖出条件：
1. 跌破5日均线（趋势走坏）
2. 高位放量滞涨（资金出逃）
3. 板块退潮（龙头股跳水）
4. 达到目标位（提前设定的止盈点）
5. 大盘风险（系统性风险来临）
“以后你买入之前，先把这几个条件想清楚。”老余说，“设好止盈止损，到了就卖，不到就拿着。心里有数，就不慌了。”
陈实点点头，把这几条记下来。
老余又说：“你这两天的操作，有个亮点。”
陈实一愣：“什么亮点？”
“你买的这只股票，是复盘发现的，不是听消息追的。”老余说，“这说明你开始建立自己的选股逻辑了。这是最重要的。”
陈实心里有点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是重复。”老余说，“重复选股，重复买入，重复卖出，重复复盘。把每一步都重复一百遍，形成肌肉记忆。到那时候，你才算入门。”
重复一百遍。
陈实想起自己当程序员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功能，写一百遍，才能写得又快又好。
股市也一样。
七
从咖啡馆出来，陈实给林晓慧打了个电话。
“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林晓慧的声音有点疲惫：“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那个家教学生，出了点状况。”
陈实心里一紧：“怎么了？”
“那孩子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他家长急了，想让我每周多补两次。”林晓慧说，“我跟他们商量加钱的事，还没谈拢。”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太累。”
“不累不行啊。”林晓慧说，“你那边股票怎么样了？”
陈实想了想，说：“赚了64块钱。”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林晓慧的笑声。
“64块钱？你盯了两天盘，就赚64块钱？”
“嗯。”
“那你不如去送外卖。”林晓慧说，“送两天外卖，也能赚两百。”
陈实也笑了：“不一样。送外卖是体力活，这是脑力活。”
“脑力活就赚64？”
“慢慢来。”陈实说，“等我把本事练出来，一天赚六百。”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陈实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林晓慧不用接那么多家教。
总有一天。
八
晚上，陈实继续看那本《股票大作手回忆录》。
利弗莫尔已经破产两次了，每次破产后，他都重新站起来，赚更多的钱。但他的性格里有一种致命的缺陷——他太自信了，总以为自己能战胜市场。
陈实看到一段话，划了下来：
“一个人如果想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他必须相信自己，也必须怀疑自己。相信自己，是因为别人的意见帮不了你；怀疑自己，是因为市场永远是对的。”
他想了很久，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相信自己，但永远不要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市场才是裁判。”
写完，他看了一眼床头贴的那张情绪周期表。
涨停家数、跌停家数、连板高度、炸板率。
这些数字，每天都在变。
但背后的规律，不变。
他关掉灯，躺下。
黑暗中，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盘面。
明天，他会继续盯盘，继续复盘，继续那64块钱的“脑力活”。
一步一步，慢慢来。
窗外的京新高速上，车流声依旧。
那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也是他新生活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