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我懂你们
十二月浦东的冬夜来得早。
不过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暗透了。
没有路灯的乡道上,只有陈念薇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在田野间忽明忽暗地闪烁。
车灯的光束切开浓重的夜色,照在前方坑洼不平的机耕道上。
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霜粒,像一群在黑暗中迷了路的萤火虫。
稻茬和霜雾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偶尔能看见田埂上堆着的稻草垛,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亮一下,然后又沉回黑暗里。
周卿云靠在副驾座椅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稻田收割后泥土和稻茬混合的气息。
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
他今晚喝了不少……。
村里人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像喝糖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一点灼烧的感觉都没有。
只是这酒的后劲却比白酒还绵长,从胃里慢慢漾开,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生了一炉小火。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在酒桌上和村民们碰碗时的笑意。
老俞头端出那坛封了两年半的米酒时,手指都在发抖。
坛子是粗陶的,坛口封着红布和泥,泥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细纹。
“这坛酒本来是要等我孙子满月才开的。”
“周总,你是我们村第一个喝到这坛酒的外人。”
周卿云没有推辞。
他用粗瓷碗接了大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米白色,碗底沉着几粒糯米。
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端着碗和老俞头碰了三下,碗沿碰碗沿的声音清亮。
三碗过后,又去隔壁桌敬了周婶子一杯。
周婶子不会喝酒,端着一碗米酒抿了半天才抿下去半口。
脸红得跟她头上那条蓝布头巾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然后是被老杨头拉着喝了一碗“交心酒”。
老杨头说这是他们村的规矩,喝了交心酒就是自己人了。
以后有事说事,不用拐弯抹角。
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
把初冬的寒意一寸一寸地从指尖逼退。
“你今晚喝了不少。”
陈念薇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
让更多冷风灌进来替他醒酒。
“没多少。米酒,甜的。”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声音软软的。
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长了一点。
“老俞头那坛酒是真的好。他说等空中花园建好了,他要再酿一坛。”
“埋在我们那个瀑布底下的花坛里。我说行,埋一百年,等你重孙子来挖。”
“一百年后老俞头的重孙子挖出来的不是酒,是文物。”
“那就放博物馆里。”
周卿云把一只手从车窗边伸出去,在冷风里比划了一下。
像是在给那个还不存在的博物馆挂招牌。
“标签写……浦东第一代原住民赠予空中花园奠基人周卿云的封坛酒。”
“旁边再放一张照片,照片上老俞头端着粗瓷碗,我正在跟他碰碗。”
“照片底下注一行小字:此酒封于公元一九八八年冬,建议公元二〇八八年开封。”
陈念薇难得笑出声来。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笑。
但今晚周卿云喝多了以后说话比平时更直、更不加修饰,更有孩子气了。
那些藏在缜密逻辑和商业算计底下的孩子气,会趁酒精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
让她觉得这个人除了能写书能赚钱能扛事之外,还有一层只有在米酒微醺之后才会浮上来的、软乎乎的底色。
车子驶过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
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向天边。
偶尔有几只越冬的鸟从田间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划破寂静。
在月光里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
低沉绵长,像这座城市在入夜之后发出的一声叹息。
周卿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稻田,酒意在冷风的吹拂下渐渐淡了几分。
他想起白天老俞头站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
老俞头当时蹲在自家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按在稻茬丛里。
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说……“这地,种了几辈子了。说交出去,心里舍不得。但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招呼大家去吃饭,像是怕别人看到他眼圈红了。
周卿云当时站在老俞头旁边,看着田里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漂亮话不值钱。
他只是蹲下来,从田里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回田里。
土是湿的,带着收割后残留的稻根和细碎的稻草屑。
捏在手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种文绉绉的表达……
命根子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活的。
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离开他的地,光是说几句“我理解你的心情”是没用的。
你得让他知道,离开了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而且过得比以前好。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户人家的当家人排着队来找陈念薇核对协议条款。
有人不识字,陈念薇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青苗补偿费按当季实际投入折价另行补偿”时,那人插嘴问了一句……
“我地里刚施了一茬冬肥,这个算不算?”
陈念薇翻开笔记本查了一下,抬起头说:
“算。按发票金额折算。没有发票的去供销社补开一张。”
“供销社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凭村委会证明就可以补。”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手指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连周卿云都没想到的话……
“就连收公粮的人都不管我们收成怎么样,只按耕地面积收数,你们做的,比他们还要好,还要细!”
周卿云闻言,没有任何矫情,也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从桌子后站了起来,缓缓的对众人说道: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一年前,我也是刚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我也是我妈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靠着那一亩三分地将我养大的。”
“我懂你们。”
“也懂田地对农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