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新主人
陈念薇是看着周卿云从这一路走来的。
从白石村酒厂的利润分成。
到日本版税。
到影视版权。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落在了纸上。
落在了他签了字的合同里。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快,一闪而逝。
“不是,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没有人情味的资本家吗?”
“这事还要你给我强调?”
周卿云一愣。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上辈子的记忆腌得太久……
一想到征地拆迁,脑子里就自动播放起那些强拆、断水断电、推土机碾过院墙的画面。
那些画面属于另一个时空,不属于1988年的浦东,更不属于他和陈念薇。
陈念薇这个人,在商务谈判桌上可以寸土不让。
一分钱的价差能跟人磨整整一个下午。
在预算表上可以追着每一项成本追问到底。
连一笔几十块钱的差旅费都要标注清楚用途。
但她骨子里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怎么从穷人手里抠钱。
而是怎么把每一分钱都花到该花的地方。
那些老一辈的革命干部教给下一代的不是算计,是担当。
“算我多嘴。”
周卿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两只手摊开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当场拆穿之后的老实。
“陈总你安排就好。”
“少来这套。”陈念薇把桌上的调查报告重新抽出来。
翻到最后那页手绘现状图。
她的手指在东南角那个没有标名字的居民点上画了一个圈。
铅笔标注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
像是那片土地在纸面上的脉搏。
“明天我们就带人去那边。”
“一户一户走访,当面问清楚每一家的实际情况……”
“种了几亩地,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老人在城里看病的。”
“有没有孩子在读书的,对安置有什么要求。”
“赔偿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拍脑袋。”
“而是扎扎实实按照每一户的真实需求来。”
“表格我来设计,每户一张,问完当场签字按手印。”
“一式三份……户主一份,我们一份,留一份给工作组备案。”
“好。我也去。”
陈念薇看了他一眼。“你去了,他们肯定让你题字。”
“那就题。只要他们想要,给每家每户都写一幅。”
陈念薇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准备回隔壁院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衣摆吹得轻轻一扬。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周卿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切成一道干净的剪影。
“周卿云,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提商业综合体的时候?”
“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们要做的是让未来的人们说起我们的时候,不会说我们为富不仁。’”
“‘而是会默默地竖起大拇指。’”
她将这句话重复得一字不差。
连语速和停顿都跟当时一模一样。
然后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磕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兑现那句话。”
“兑现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企业家都好。”
“那些企业家也会做慈善,也会捐钱。”
“但他们的慈善和生意是分开的……生意归生意,慈善归慈善。”
“你不一样。你的生意和你的良心是同一件事。”
她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渐渐消失在隔壁院门口。
第二天清晨。
天气晴冷。
浦东的天空是一种被霜洗过的淡蓝色。
干净得能看见江对岸外滩那些老建筑的轮廓线。
稻田在十一月末已经收割完毕。
田垄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稻草。
霜化以后稻草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远远看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空气里有烧稻草的味道……
青烟从稻田尽头升起来,在晨风里拖成一道斜斜的线。
周卿云他们走进地块东南角的时候。
村里人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
老槐树的树冠在冬日里落了大半。
但主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皮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
像一张活了几百年的老人的脸。
几个老人每人搬了张矮板凳坐在树根底下。
有人手里搓着草绳,有人膝盖上搁着个收音机。
正在放《东方红》的旋律。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最先看见他们。
她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着晨光。
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那不是报纸上那个大名人嘛!”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全村人都喊出来了。
有人端着粥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有人扛着锄头刚下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锄头从肩膀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
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先跑过来。
绕着周卿云瞅个没完。
其中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胆子最大。
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刻都没有从周卿云的身上挪开过。
村口几条黄狗绕着陈念薇的裤脚嗅了两圈。
领头的那条大黄狗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陈念薇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把肚皮翻过来,四脚朝天。
表示完全臣服。
村里的会计老俞头一声喝住……“去!别丢人现眼!”
黄狗们讪讪地散开了。
但那条大黄还是不肯走远,蹲在槐树根底下。
竖着耳朵盯着这群陌生人。
老俞头耳朵上夹着半根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口袋盖上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裂了,用橡皮筋缠了好几道。
他认出了周卿云……
不是从报纸上认出来的,是从土地局的公告上认出来的。
那块地的出让公告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个多月。
纸张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色。
但“受让方:卿云地产”那几个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们脚下这块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地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