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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1章 白登山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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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血战,人人都以为匈奴气力已尽。
    可北坡溃逃的骑卒骤然勒马回身,雪坑中蛰伏的伏兵掀去伪装,疯一般扑向秦军中军——扶苏掌心剑柄上的血尚未凝固,瞬间便被这场死战再度点燃。
    眸色一沉,他按剑抬眼。
    “传令——左翼收拢,中军后撤三十步,把那片雪地让出来。”
    蒙毅一怔:“陛下!那是我军拼死守住的阵地——”
    “让。”
    扶苏的声音冷硬如砸进冻土的铁桩,“他们在雪坑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的就是我军前追扩大缺口。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蒙毅咬牙,不再多言,转身传令。
    秦军开始后撤。
    不是溃逃,是阵形丝毫不乱的稳步后退。
    盾手护翼,长矛压阵,弓弩手边走边射,箭雨压得匈奴人不敢肆意突进。
    雪坑里冲出的伏兵扑了个空,站在那片空地上进退两难,神色茫然。
    右贤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猛地扬鞭,指着山顶方向厉声暴喝,匈奴语狂暴刺耳。通译还未张口,白登山东西两坡已然炸起震天杀声——
    “大秦——!”
    “大秦——!”
    扶苏嘴角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等的就是此刻。
    东坡、西坡,两支伏兵同时杀出。
    那是他昨夜亲派的精锐,各三千人,绕后山悬壁潜伏一夜,忍饥挨冻,更有数十人冻僵在崖上,就等匈奴主力尽数压上山顶,一举断腰。
    匈奴中军被那片让出的雪地卡死,进退失据,左右两翼被伏兵一冲,当场溃散。
    “杀——!”
    扶苏长剑前指,声震雪原。
    秦军全线反扑。
    盾阵如墙碾压,长矛从盾隙间连环刺出,每一击都带起一匹战马惨嘶,骑兵摔落,便被刀盾手瞬息补刀。
    血溅在白雪上,红白交织,热气蒸腾,竟将厚雪都融出一片湿痕。
    扶苏冲在最前。
    长剑早已卷刃,他仍在劈砍,劈翻一人再劈一人。剑劈不动便挥盾猛砸,盾沿崩裂,便随手拾起地上弯刀继续厮杀。
    “陛下!”蒙毅策马横矛,挡开一支偷袭的冷矛,“您万金之躯,退后!末将请战!”
    扶苏理也未理。
    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名黑马骑士——匈奴右贤王。
    对方也在看他。
    四目隔空相撞,中间是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
    右贤王抬手直指扶苏,厉声狂喝。
    扶苏听不懂匈奴语,却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挑衅——约战,蔑视,有种便过来。
    扶苏笑了。
    他提剑,同样指向右贤王,然后——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却像一脚踩碎了匈奴全军的心防。
    正在厮杀的匈奴骑卒莫名一慌。
    他们的王在挑衅,大秦皇帝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进逼——这是比他们更不要命的打法。
    匈奴人悍不畏死,可当遇上比他们更疯、更硬、更敢赌命的人,他们心底的怯意便压不住了。
    阵型松动。
    左翼乱,右翼崩,中军开始节节后退。
    “追!”扶苏声如惊雷,“一个都不许放跑!”
    秦军如虎出笼,衔尾追杀。
    这一追,直追出三十里。
    待到扶苏勒马停步,天色已黑。
    回望来路,尸横遍野,秦军、匈奴、战马,层层叠叠。雪地被踏成血泥,断肢残刃散落其间,触目惊心。
    蒙毅浑身浴血奔至,眼神却亮得吓人:
    “陛下!匈奴死伤过半!右贤王率残部向北逃窜!是否继续追击?”
    扶苏望向北方夜空。
    漆黑一片,无月,只有寒星孤悬。
    “不追。”
    蒙毅急道:“陛下——”
    “黑夜追骑,自寻死路。”扶苏勒转马头,“回白登山。清点伤亡,收敛遗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给朕死去的将士,磕个头。”
    言罢,策马而归。
    蒙毅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许久。
    随即翻身下马,对着战场方向,重重跪倒,叩首一拜。
    不是拜匈奴。
    是拜那些再也回不去家乡的袍泽。
    白登山上,篝火重燃。
    可今夜篝火比昨夜多了三倍,人却少了三倍。
    扶苏立在山顶,望着火光旁沉默的士卒,望着担架上苟存却再难起身的伤兵,心口沉甸甸的。
    蒙毅捧着名册走来:“陛下,清点完毕。”
    “念。”
    “战前,我军三万两千人。”蒙毅声音发涩,“此刻尚能战者,一万一千人。重伤四千余。其余……”
    他说不下去。
    扶苏接过名册,翻开。
    每一页都是姓名,每一名后都画着圈。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永别故土,埋骨北疆。
    他合上簿册,递回蒙毅。
    “全部记下。回咸阳后,阵亡者家家抚恤。有幼童者,供其读书;有父母者,官府养老。无亲无故者——”
    他目光冷锐而郑重,
    “朕,就是他们的亲人。凡我大秦战死儿郎,一律入祠,世世享祭。”
    蒙毅抱拳躬身,眼眶通红。
    扶苏转身下山。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步。
    一堆尚未收敛的遗体堆在路旁,最上面那名老卒,他认得——昨日还亲手给他递过热水。
    老卒双目圆睁,仍望着天空。
    扶苏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冰凉刺骨,寒意从指尖直透心底。
    “老人家,”他低声道,“你送的热水,朕记着。等回咸阳,朕为你立碑。”
    起身继续下行。
    山脚下,幸存的百姓仍聚在原地,见他到来,齐齐跪倒叩首。
    扶苏扶起最前那位送粮老者。
    “老人家,为何还不走?”
    老者泪如雨下:“陛下……草民只想等仗打完,看一眼陛下平安。”
    “仗打完了。”扶苏声音平稳,“匈奴已退,你们安全了。”
    老者一怔,随即放声大哭。
    身后百姓也跟着痛哭,不是悲戚,是憋了数日的恐惧与绝望一朝散尽。
    扶苏立在原地,心头发紧。
    “老人家,”他开口,“你们送的粮,救了朕的将士。吃饱,才能打仗;打赢,才能回家。你们是大秦的恩民。”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老者手中。
    “持此令,归乡后赴官府报备,赐田百亩,世代免税。这是朕赏你的。”
    老者浑身颤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扶苏扶起他,轻拍其肩,转身重回山上。
    山顶篝火旁,一个瘦小身影正低头添柴。
    是二蛋。
    扶苏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不睡?”
    二蛋转头,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陛下……俺想俺娘了。”
    扶苏沉默。
    二蛋低下头,拨弄着火堆:“俺娘走的时候,俺没见上最后一面。俺爹说,她一直喊俺名字,喊到断气……俺那时候在外流浪,什么都不知道。等回去,人已经埋了。”
    扶苏静了许久,缓缓开口:
    “朕的皇后,也曾有一位挚友,死在南海。临终前,给她留了一碗热汤。”
    二蛋抬头。
    “那碗汤,她记了一辈子。”扶苏望着跳动的火焰,“记着那个人,记着那份情,记着临死前的牵挂。”
    他转头看向二蛋,语气沉而暖:
    “你娘喊你,你便要记住。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想你、念你的心。”
    “记着,然后好好活着。”
    扶苏一字一句,
    “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孝。”
    二蛋泪水滚落,用力点头。
    “睡吧。”扶苏起身,轻拍他的头,“明日,朕带你看一样东西。”
    二蛋蜷缩在火堆旁,很快睡去。
    扶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那张瘦弱却安静的小脸。
    还是个孩子,乱世里捡回一条命,和这天下千万孤儿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
    夜色深沉。
    可他知道,极远之处,有一人正日夜兼程,向着他而来。
    “清辞……”
    一声轻唤,被北风卷走,点到即止,不留多余缠绵。
    次日黎明。
    扶苏带着二蛋,登上白登山最高峰。
    朝阳初升,将万里雪原染成金红。
    昨日厮杀之地,已被收拾整齐,只余下雪地上暗红印记,如同大地永不磨灭的伤痕。
    扶苏自背上解下一面大旗。
    大秦黑龙旗。
    黑底金龙,迎风展开,猎猎作响,气势吞天。
    他将旗杆狠狠插入石缝,扎得深稳,纹丝不动。
    二蛋仰着脑袋,满眼震撼:“陛下,这旗……好威风。”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面龙旗。
    身后,幸存将士陆续登峰,整齐列阵,一同仰望。
    无人言语,可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同一种情绪——
    那些回不来的兄弟,用命换来了这面旗立在此地。
    扶苏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万余将士。
    “这面旗,从今日起,插在白登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千年万载之后,但凡有人踏上此山,抬头一见,便知——这是大秦疆土!”
    士卒们眼中燃起火焰。
    “这片土地,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扶苏继续道,“朕不会忘,大秦不会忘,后世子孙,更不敢忘。”
    他猛地提气,声震群山:
    “将士们——你们,是大秦的英雄!”
    万余人齐齐跪倒,声浪直冲云霄: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呼喊震得山雪簌簌坠落。
    扶苏立在旗前,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他是皇帝。
    皇帝不流泪。
    皇帝只带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往北?往西?去往更遥远的未知之地?
    他暂时不知。
    但他清楚,无论去往何方,这些人都会跟着他。
    因为他带他们赢了。
    因为他带他们活下来了。
    因为——他是他们的皇帝。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士卒飞奔而来,神色激动又紧张:
    “陛下!打扫战场时,兄弟们发现——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扶苏瞳孔骤然一缩。
    快步下山,来到担架旁。
    一具遗体穿着匈奴皮袍,可那张脸——
    高鼻深目,发色微卷,绝非匈奴样貌。
    扶苏蹲身,掀开衣襟。
    内里缝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扭曲纹路,似蛇似刀,诡异狰狞。
    与芈瑶信中所提“罗马”记号,一模一样。
    扶苏攥紧铜牌,站起身,望向西方。
    天色湛蓝,澄澈如洗。
    可那片湛蓝之后,藏着的是什么?
    月主口中的异域势力?
    罗马使者?
    还是……更深的阴谋?
    他忽然想起蒙恬昏迷前反复呢喃的那句话:
    “匈奴军中有西域人……”
    西域人。
    罗马人。
    为何会出现在匈奴军中?
    他们与右贤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扶苏眸色沉如寒潭。
    “传令。”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打扫战场,每一具尸体都给朕看清楚。但凡西域面孔,单独安葬,单独造册,一具都不许漏,朕要亲自彻查!”
    “得令!”
    士卒飞奔而去。
    扶苏走至半途,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山巅那面黑龙旗。
    旗帜迎风狂舞,如龙欲飞天。
    而他的心,早已越过群山,投向更远的西方——
    西域。
    罗马。
    还有月主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先帝有遗命。西域有一样东西,关乎嬴氏千秋。”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查清楚。
    不为霸业。
    不为威名。
    只因为——
    他姓嬴。
    他不能辱没这个姓氏。
    (本章完)
    章末钩子
    本以为白登山大捷可暂安北疆,可掌心那块罗马铭牌,却硌得他骨节生疼。
    西域之人,为何会藏在匈奴军中?
    蒙毅快步追上,低声禀报:“陛下,西域面孔的遗体,一共十七具。每具身上,都带有同款铜牌。”
    扶苏低头,凝视掌心纹路。
    弯弯曲曲,像蛇,像刀,又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猛地想起芈瑶信中惊心一句:
    “罗马人已至南海。”
    北疆。
    南海。
    西域。
    一张网。
    一张月主编织了整整四十年的大网。
    扶苏抬眼,西望万里。
    指尖缓缓按在剑柄上。
    一道新令,即将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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