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有一个哥哥
雪还在下。
太和殿那边的惨叫声停了。
彻底停了。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片死寂一样的安静，心里忽然空得厉害。
陆执的手还攥着她的手。
没松。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在里头。虎口有一道疤，三年前那晚留下的。她盯了三年，做梦都梦见。
现在那只手就在她手里。
攥着她。
很紧。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执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黑的，深的，翻涌的。但他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忽然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娘叫什么？”
她答了。沈明姝。
他说，他娘也叫沈明姝。
那他们——
他们是——
“陆执。”
她开口，声音很轻。
陆执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娘，”她问，“是亲娘吗？”
陆执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问，”沈昭宁说，“你从小叫到大的那个娘，是你亲娘吗？”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手，忽然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昭宁感觉到了。
“你也不知道。”她说。
陆执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雪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哑。
“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
沈昭宁等着。
“我记得她的脸，”陆执说，“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我记得她死的那天晚上，她把我藏在柜子里，让我别出声。”
他顿了顿。
“我听见她在外面喊。喊我爹的名字。喊救命。喊——”
他没往下说。
沈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陆执说，“有人来把我抱出来。那个人说，你娘死了，你爹也死了。往后你就跟着我。”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沈明璋。”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明璋。
又是沈明璋。
“他把你带大的？”
“他把我带大的，”陆执说，“教我读书，教我习武，教我杀人。他告诉我，我娘是被仇家杀的，让我长大以后给她报仇。”
他顿了顿。
“他从来没说过，我娘是他杀的。”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沈明璋刚才看陆执的眼神。
那个眼神——
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那是看——
那是看一个儿子的眼神。
“陆执。”她开口。
陆执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沈明璋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沈昭宁继续说，“他为什么把你带大，为什么教你本事，为什么让你进镇抚司？”
陆执还是没答。
但他的眼神，变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陆执，你娘叫什么？”
陆执愣了一下。
“你刚才问过了。”
“我刚才问的是，”沈昭宁说，“你从小叫到大的那个娘。我问你，她是你亲娘吗？”
陆执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我那个娘，”她说，“从小把我养大的那个，也不是我亲娘。她是我亲娘的丫鬟。我亲娘死了之后，她嫁给我爹，把我当亲生女儿养。”
她顿了顿。
“我今才知道。”
陆执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想说什么？”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陆执，”她说，“咱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陆执站在那儿，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一动不动的手上。
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
“嗯？”
“你刚才说，你有一个哥哥。”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玉佩上写的。”
陆执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哥哥，”他说，“你知道在哪儿吗？”
沈昭宁摇头。
陆执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六岁那年，”他说，“沈明璋把我从那个院子里抱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昭宁看着他。
“他说什么？”
陆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往后，你有一个妹妹。”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妹妹？
“什么妹妹？”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块玉佩拿过来。
他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吾女昭宁，生于承安元年腊月廿三。愿吾儿平安长大。不似吾命薄。娘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承安元年腊月廿三。”
沈昭宁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沈昭宁看不懂。
但那东西，让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陆执？”
陆执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承安元年腊月廿二生的。”
沈昭宁愣住了。
腊月廿二。
比她早一天。
“你——”
“差一天，”陆执说，“就差一天。”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头那行字。
“愿吾儿平安长大。”
儿。
不是女。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
“这块玉佩，”他说，“不是你娘的。”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陆执把玉佩递给她，指着那行字。
“你看。吾儿。儿是儿子。不是你。”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吾儿平安长大。
儿。
是儿子。
不是女儿。
“那这玉佩——”
“是你娘给你哥哥的，”陆执说，“不是你。”
沈昭宁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一个哥哥。
她娘给她哥哥留了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
怎么会在她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执。
陆执也在看她。
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
沈昭宁等着。
陆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猜，你那个哥哥，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