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欧洲的邀请函
林晚收到那封邀请函的时候,南城正在下一场漫长的春雨。雨丝细密,打在月季园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她站在小屋的窗前,手里握着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烫金的字——德累斯顿,国际罕见病大会。邀请函的末尾签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汉斯·迈尔。头衔是欧洲罕见病联盟**。
她看了三遍,把邀请函放在桌上,压在程薇的相框下面。程薇在照片里笑着,侧着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角微微上扬。她不知道德累斯顿在哪里,不知道汉斯·迈尔是谁,不知道这个大会要干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邀请函。这是一个信号。欧洲人在看她。
姜正的消息几乎是和邀请函同时到的。语音,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林晚,欧洲那边有人在打听我们的药。不是经销商,不是病人,是监管机构。他们想知道,我们的药为什么能在东南亚卖得那么好,为什么病人用了以后效果那么显著,为什么我们的价格比同类进口药低那么多。他们想见你。不是请你,是想看看你。”
林晚把语音听了三遍,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邀请函。德累斯顿,德国东部的一座古城,易北河穿城而过,二战时被炸成废墟,后来一砖一瓦地重建了。她没去过,但她在书上读到过。那些建筑是战后从废墟里捡出来的,每一块砖都编了号,按原来的位置重新砌上去。她不知道欧洲人是不是也想把她拆开,编好,重新砌一遍。
她拨了周砚白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德累斯顿的邀请函,你收到了?”
周砚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商业计划书。“收到了。汉斯·迈尔是欧洲罕见病联盟的**,也是德国联邦卫生部的顾问。他在欧洲医药界人脉很广,说话有分量。他请你,不是让你去听会,是让你去露脸。欧洲人想看看,那个在东南亚搅动风云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晚的手指按在邀请函上,纸面光滑,微微发凉。“他们想看看,我是不是骗子。”
周砚白沉默了片刻。“不是骗子。是威胁。你的药在东南亚抢了他们的市场,他们的药卖不动了。他们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林晚的喉咙发紧。“我不是在捅刀子,我是在救命。”
“他们不管救命。他们只管市场。”
林晚挂了电话,站在窗前。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她看着那些花,红的,粉的,黄的,在雨里轻轻地摇。花瓣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滑落,滴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江临川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他站在门口,没有撑伞,头发是湿的,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欧洲的事,我听说了。姜正告诉我的。你打算去?”
林晚点头。“去。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看了,他们就知道,我不是骗子。那些花,是真的。”
江临川看着她。“你不怕?”
林晚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那些药,不能只在东南亚卖。欧洲的病人也在等。他们等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们再等。”
他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德累斯顿的会议中心在易北河畔,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倒映在水里,像一块巨大的冰。林晚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像在参加一场葬礼。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等着。
汉斯·迈尔走上台的时候,掌声稀稀拉拉,但真诚。他很高,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用英语致辞,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同仁,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仅是罕见病的治疗,更是罕见病患者的尊严。他们不该因为疾病,而被社会遗忘。他们不该因为贫穷,而被药物拒之门外。他们不该因为国籍,而被医学进步抛弃。”
台下有人鼓掌。林晚没有鼓掌。她看着汉斯·迈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蓝,像冬天的湖,结了冰,但底下有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讲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结束后,汉斯·迈尔的秘书找到了林晚。一个年轻的女人,金发碧眼,穿着得体的套装,说话很快,德语口音很重。“林女士,迈尔先生想请您喝杯咖啡。请您跟我来。”
林晚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汉斯·迈尔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晚,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女士,终于见到您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迈尔先生,您请我来,不是为了喝咖啡吧?”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您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示意她坐下,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欧洲罕见病联盟的初步评估报告。您的药,在安全性、有效性、价格方面,都符合欧洲的标准。但有一个问题。”
林晚的手指按在文件上。“什么问题?”
“您的药,没有在欧洲做过临床试验。欧洲的监管机构不认东南亚的数据。不是数据不好,是数据不够。他们需要欧洲人的数据,欧洲人的脸,欧洲人的血。您的药,救得了亚洲人,救得了非洲人,但能不能救欧洲人,需要欧洲的临床数据来证明。”
林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欧洲的临床试验,至少要三年。三年,那些病人等不了。她不能等,病人也不能等。
“迈尔先生,如果我在欧洲做临床试验,需要多久?”
汉斯·迈尔想了想。“最快也要两年。而且需要大量的资金,大量的资源,大量的协调。您准备好了吗?”
林晚看着他。“病人准备好了吗?他们等了两年的药,现在还要再等两年。他们等得起吗?”
汉斯·迈尔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晚,目光里有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他们等不起。但监管机构等得起。您说服不了他们。数据才能说服他们。”
林晚站起来。“我会做临床试验。但我要最短的时间,最低的成本,最好的质量。您能帮我吗?”
汉斯·迈尔也站起来。“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的药,在欧洲的价格,不能高于同类进口药的百分之八十。这是底线,不能碰。”
林晚看着他。“成交。”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窗外,易北河的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走出会议中心,夜风吹过来,冷,刺骨。江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穿上。”
林晚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他同意了。欧洲的临床试验,两年。价格不高于进口药的百分之八十。”
江临川看着她。“两年,你等得起吗?”
林晚看着远处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等不起也要等。那些病人等了一辈子,不差这两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第四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