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悔不听方伯之言
帐中众将经过方才片刻缓冲,情绪已稍稍收住。
见林川去而复返,诸将齐刷刷起身行礼。
“见过藩台!”
声音不如往日洪亮,却总算不是一片死水。
有几名将领脸上硬挤出笑,尴尬得像刚吞了半碗沙子。
朱棣也缓缓抬头,看向林川,面露几分愧色,启口道:“方伯,悔不听你战前之言。”
林川走到帐中,拱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不必气馁,诸位将军也不必自责。”
语气平淡,温和安抚。
文官说话,素来委婉好听,简单两句,抚平帐内压抑。
朱棣神色舒缓少许,顺势开口:“方伯来得正好。”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说辞。
“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方才众将议及,欲暂且退回北平,休养兵马,待来日再图南下,你以为如何?”
帐内诸将也望了过来。
有些人眼中带着犹疑不甘。
东昌一战打得太惨,惨到连这些百战老将,都开始想退一步缓一缓。
林川神色肃穆,没有半分迟疑,回道:“臣以为,不可!”
帐内气息立时一紧。
林川直视朱棣,高声道:“殿下!不过一战失利便要北撤,昔日靖难雄心何在?诸将舍身护驾殉难,将士血染东昌,就此退兵,他们岂不白白牺牲?汉高祖十战九败终定天下,我军屡获大胜,岂能因一挫便轻言退军!”
朱棣闻言浑身一震,面色骤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愧色与不甘。
林川见他神色动容,语气稍缓:“东昌之败,不出十日,必传遍南北,此时山东各州府刚刚归附,官吏、乡绅、卫所看似恭顺,实则多为观望之人。”
“他们今日安分,是因我军势大,是因殿下兵锋正盛,若此刻北撤,外人只会认定燕军势穷,败局已定。”
“到那时,新附之地必生反复,德州、济南,乃至山东各府州县,皆可能得而复失,此前将士浴血换来的局势,也会一朝尽废!”
历史上朱棣就是这么干的。
东昌败后退回北平,给了朝廷喘息之机,德州等地被南军重新收回,燕军前头啃下来的地盘,转眼又吐回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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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既然在这里,便绝不能让朱棣重走这条蠢路。
帐内一片安静。
往日里最爱反驳林川、嘴硬狂妄的丘福,此刻垂首静坐,一言不发。
这位老将以往眼高于顶,觉得天下战事,不过是骑兵一冲、刀枪一压。
现在东昌一败,直接把他的傲气打掉大半。
朱棣默然不语,面色沉郁。
朱能见状连忙上前,面上带着几分苦笑,开口打圆场:“林藩台说得在理,只是乱世人心多变,墙头草本就不少,军心浮动,也在所难免。”
林川看向他,道:“军心浮动,便稳军心,士气低迷,便打一场胜仗!”
“东昌虽败,却非不可收拾,我军主力尚在,辎重未毁,根基未动,折损虽痛,却未伤筋骨,只需休整时日,择机打一场胜仗,军心自可回升。”
朱棣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军心一散,难再聚拢,此事没你说得这般容易。”
林川没有退让,直视朱棣,声音清亮:“南军便是最好的例子!李景隆手握数十万大军,数次溃败,兵马散了又聚,军心折了又整,主帅弃军逃走,南军尚且能重整旗鼓再战。”
“南军那等惨状,尚未一败而亡,殿下亲率百战边军,身先士卒,不过一战失利,折损部分兵马,何故便要妄自菲薄?”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棣眼神一动,猛然回过神。
对啊!
李景隆那样的草包,败了又败,尚能有心收拾残局。
孤身经百战,凭什么一败就撤?
朱能先反应过来,捏紧拳头,低声骂道:“奶奶的!难不成我等百战边军,还不如一个只会逃跑的李景隆?”
这话说得粗,却正中众人心口。
帐内诸将纷纷抬头。
他们可以承认盛庸会打仗。
也可以承认徐辉祖不弱。
可若说自己连李景隆那厮都不如,那比让他们吃败仗还难受。
在燕军眼里,李景隆就是行走的军功簿,是南军里最会送人头的人物。
连他败了都能重整旗鼓,自己这些从北地血战里杀出来的人,凭什么一战就蔫?
丘福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咬牙道:“朱将军说得是,我等纵然败了一阵,也未必便输了一世。”
又有偏将徐理沉声道:“陈老将军与谭将军战死,正该报仇,若就此北撤,岂非让南军小看我等?”
“不错!”
“东昌之仇,不可不报!”
“军心可再聚,兵马可再整,殿下尚在,我等便还没败!”
一声接一声。
帐内原本沉在地上的气,像被人一把提了起来。
那些低垂的头颅重新抬起,涣散的眼神重新聚在朱棣身上。
方才还像败犬低伏的一群武将,此刻终于找回了几分边军的血性。
林川站在帐中,没有再多说。
火已经点起来了,再添柴,便是朱棣的事。
朱棣缓缓坐直身子,看着帐内诸将,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从北平一路杀到山东的老部下,眼中的灰败一点点褪去。
东昌败得惨,可自己还活着。
燕军主力尚在,济南还在手中,山东局势尚未崩坏。
既然如此,凭什么退?
朱棣抬手,按住案几:“方伯所言,不无道理。”
“传令诸营,收拢溃兵,清点伤亡,整顿军械,不得擅动,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另,厚葬阵亡将士,抚恤伤卒,陈亨、谭渊等战死诸将,另行奏功。”
“我军暂不北撤!”
最后一句落下,帐内众将精神一振。
“末将领命!”
声音终于有了力气。
林川微微垂眸,拱手道:“殿下英明。”
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总算按住了。
这时候若让朱棣退回北平,山东这局棋便等于白下,先前张榜、安抚、收拢官吏、稳住济南,全都会变成无用功。
打仗可以输,但输了之后不能慌。
慌了,才是真败。
东昌这一战,打掉了燕军的傲气,也打醒了燕军的脑子。
接下来,他们才会真正明白,南下争天下,不是一路冲锋就能冲到金陵。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