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不臣之心
林川心里暗自唏嘘感慨。
距离土木堡之变,还有整整五十年。
听着很远,远到现在襁褓里的朱瞻基还不会说话,朱勇还是个十岁孩子,张辅也正值青年,所有人都还站在大明气数上升的路口。
可林川知道,时间这东西最不讲道理。
你以为五十年很远,回头一看,不过是青丝变白发,青年成尸骨。
自己如今身在局中,跟这帮靖难功臣同吃一锅饭,同饮一盏酒,共谋大事,便不可能当什么旁观客。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后惨剧重演,那帮后辈惨死沙场,大明国运崩塌!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养好身体,活得长久,活到那个时候,阻止土木堡之变的发生。
若自己真能活那么久,想来已然权势滔天。
到时若朱家子孙昏聩无能、败坏基业,到时候自己便倾力辅佐,力挽狂澜,稳住大明基业。
若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任凭如何匡扶都难挽大势,那自己也不介意做一回司马懿,行伊霍之事,勉强取而代之,改天换地也无妨。
毕竟江山社稷皇帝之位,从来不是一家私产。
你干不好,有的是人来干!
纵观历史上下数千年,本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不过寿命这种东西,谁也不能保证,想要改几十年后的局,先得保证自己几十年后还喘气。
不然今日想得再多,明日坟头草三尺高,也不过是给鬼讲谋略。
就像朱能,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在燕军中勇猛无双,一人能打好几个,身体素质倍棒儿,谁能想到他三十六岁就病故了?
想要活得久,少熬夜,少饮酒,少跟人置气。
该养生便养生,该练身便练身。
权力要握,命也要保。
只有活得久,才能等到那个时候。
这边林川在神游万里思考未来,那边朱棣正在感动中,已然被朱能的孝心诉求打动。
朱能之父朱亮,乃是淮西旧部,最早一批从龙开国的老臣,跟着太祖打陈友谅、灭张士诚、平两广、定四川,战功赫赫。
后任燕山护卫副千户,执掌燕王府护卫与北平城防,是朱棣最早、最核心的嫡系班底。
洪武二十七年病故,朱能承袭父职,继续效忠燕藩,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父子两代,都在燕王府这条船上。
朱棣心里念着这份旧情,也懂手下武将所求。
让人卖命,不能只讲忠义,忠义要讲,富贵也要给。
只讲忠义,不给富贵,那叫让人白送死。
朱棣看着朱能,沉声道:“你之所求,上尽孝道,下为子孙,光宗耀祖,理所应当,孤准了!”
朱能眼中一热,正要谢恩。
朱棣却抬手,目光扫过满殿诸将,声音更重:“不止是你,今日在座诸公,凡随孤奉天靖难者,他日若大事功成,孤入主京师,非但封赏尔等,连尔等祖宗三代,子孙后世,皆一并加封。”
“孤要让诸位家族与国同休,世代荣华!”
殿中一静。
随后,空气像被火点燃。
这话杀伤力极强,画饼画得实在,许诺给到极致。
封赏本人,不稀奇,追荣祖宗,荫及子孙,才是真正打在武将心口上。
他们在战场上拼命,不就图这个?
自己今日流血,换祖宗牌位添金,换儿孙后代富贵。
这买卖,值!
众将眼睛都红了几分。
丘福第一个起身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张玉、朱能等人齐齐起身。
“愿为燕王殿下效死力战!”
吼声在殿中回荡,震得灯火都像晃了晃。
谢贵反应慢了半拍,见众人都喊,也慌忙跟着起身喊了一嗓子,模样略显局促,却也表了忠心。
林川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热血沸腾。
不得不说,朱棣这人,天生就会当领导,懂笼络人心,懂拿捏人性。
几句话下去,全员死心塌地愿意卖命,气场和手腕属实厉害。
自己听得都差点冲动上头,想弃文从武,提刀上阵跟着打仗去。
林川在大明没有祖宗可光耀的,但有儿子,将来还有子孙后代,为人父,谁不想给子孙后代搏个世代富贵,安稳前程?
今日这场满月宴,名义上是王孙庆生,实则是朱棣加强团建,凝聚心腹,稳固嫡系,收拢人心。
一杯酒还没喝完,场子已经热了。
众将的心,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而林川也在这场宴上,第一次真正动了领兵的念头。
殊不知,这一想法,彻底改变了其命运,也开创了大明文官领兵的先河。
宴席继续。
酒过几巡,气氛渐渐热起来。
武将说起雄县夜战,拍桌大笑;
文臣谈起城中安稳,也多了几分笑意。
连谢贵都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刚入府时那般,坐得跟受审一样。
宴席过半,朱棣忽然端起酒杯,起身离席,径直来到林川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聚焦过来。
林川心头一跳,赶忙起身。
朱棣站在他面前,举杯,神色郑重。
“林方伯,北平安稳,后方无忧,粮草不竭,军械不断,消息畅通,皆赖你居中调度,坐镇根基,孤在外征战,能无后顾之忧,是你的功劳。”
“这一杯,孤敬你!”
话音落下,殿中诸人望向林川的眼神,又变了几分。
外人只看到武将沙场拼杀,看不到林川后方定鼎。
燕军北伐之后,林川第一时间管控白河、北运河漕运,封锁河道,截断南军粮道饷道,截获建文朝廷北上粮草、饷银、军械,尽数充入燕军库房,后勤补给直接拉满。
与此同时,林川暗中联络漠南蒙古、朵颜三卫,以茶马互市利诱,大肆采购战马,扩充骑兵实力,又分化蒙古诸部,严防其倒戈投靠建文,稳住北疆侧翼。
人事、财政、情报、城防、民心、物资,六大命脉,尽握林川之手。
他不只是布政使,更是靖难后方定海神针。
如今格局清晰明了,朱棣掌兵,对外征伐;林川掌政,对内维稳;姚广孝王府谋划,出策攻心。
战略大事,三人共议,林川话语权甚至在姚广孝之上,世人皆称二人靖难双谋主,一外一内,一文一僧,稳住朱棣靖难大局。
朱棣这一杯酒,敬得真心,敬得实在。
林川连忙举杯,躬身道:“殿下折煞臣了,臣不过尽本分之事,若无殿下用兵如神,诸将奋勇,北平后方纵有粮草,也不过是守城待困。”
“此番大捷,皆赖殿下威武,诸将用命。”
这话说得周全,既不揽功,也不装死。
朱棣听得满意,仰头饮尽。
林川也跟着饮下。
酒入喉中,微辣。
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方才自己还在心里盘算几十年后的事,甚至心生不臣之心,若朱家后人实在扶不动,不如学学伊尹霍光,最不济来一手司马懿。
这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朱棣就亲自走下来敬酒。
还当着满堂文武,把后方根基托在他身上。
这就很尴尬。
像刚在心里骂了人两句,转头人家递来一碗热汤,还说你辛苦了。
林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燕王啊燕王!你这般信我,恩重礼遇,自己方才竟想过那等大逆之事,真该罚酒三杯。
不。
三杯太多。
眼下还得养身,留着命改大局。
一杯意思意思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