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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送一场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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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秋靠在榻上,盯着那两只箱子,眼睛越来越亮。
    刚才杜衡在的时候,他还端着架子,装出一副“些许薄礼不值一提”的样子。
    现在人走了,屋里只剩他一个,那些端着端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松开了。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箱子跟前,伸手又掀开了盖子。
    烛光映进去,金饼、银条、玉璧,还是那么晃眼。
    两箱。
    足足两大箱。
    昭秋那是笑得高兴。
    他想起自己以前打听过的那些事。
    昭狄在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封为大夫,自然没有资格出使他国,也就只能看看那些回来的人。
    可那些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那是发了财的笑。
    昭秋背地里派人打听过。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哪一个不是大箱子小箱子地往回运?
    秦国那地方,穷是穷了点,可人家要面子。
    来了使臣,为了彰显国力,赏赐起来毫不手软。
    尤其是秦国的国君,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给使臣看,好让人家回去说秦国富庶。
    就说那召国上大夫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年,当时秦国的国君还是宁先君。
    也就是赢说的老爹,上上任秦君。
    闵仁在秦国待了不到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足足拉了四辆大车。
    四辆。
    昭秋当时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秦国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后来他亲眼见过闵仁府上的人往外搬东西,那一箱一箱的,沉得四个人都抬不动。
    闵仁回国之后,按规矩进献了一部分给昭君。
    昭君高兴,又赏了他一批东西。
    一来二去,闵仁那一趟出使,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好几年,府上的排场都比别人大一圈。
    昭秋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出使秦国,也捞上一笔。
    现在,轮到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两只箱子,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按召国的旧例,他国国君赏赐给主使的东西,取出部分进献给本国国君,剩下的全归主使。
    这两箱东西,他回国之后,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剩下的——
    剩下的都是他的。
    昭秋想起昭君的为人。
    那位国君,对自己人大方得很。
    只要他献上去的东西够体面,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会再赏他一批。
    到时候,他这一趟出使秦国,可就不止这两箱了。
    他越想越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发财了。”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金饼银条,摸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摸着摸着,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
    闵仁那会儿,秦国是宁先君在位。
    宁先君那个人,昭秋听说过,是个要面子的主儿,对使臣向来大方。
    可现在这个赢说,能舍得拿出两大箱东西来?
    昭秋又想起杜衡说的那些话。
    “君上尤为在心”
    “特送来美器”
    “还望秋大夫包涵”。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客气里头,是不是还藏着点什么?
    他把手从箱子里缩回来,靠在榻上,盯着那两箱东西,眼神变了几变。
    是秦国真的这么大方,还是——他们心虚?
    那四个贼,到底是不是贼?
    昭秋想起那个把他拽回去的人,想起那双眼睛,冷冷的,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不像是贼。
    贼偷东西,怕的是被人抓住,眼睛里应该是慌的、躲的。可那个人,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还有杜衡说的那些话。
    “已经全部斩首”。
    说斩就斩了,连夜就斩了。
    那四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昭秋想着想着,后背又凉了。
    可他一低头,看见那两箱东西,那股凉意又慢慢退下去了。
    他想起闵仁。
    闵仁出使秦国那回,带回来四箱东西。
    那时候,秦国为什么给他这么多?
    罢了,或许也是遇到贼了,秦国这地方穷,有贼才正常。
    只有这样才符合昭秋一直以来对秦人的看法。
    所以,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四个贼,死了就死了。
    至于是什么人,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召国的使臣,不是秦国的廷尉。
    追查到底,查出来了,他能怎么样?
    召国能怎么样?
    为了几个随从被打,跟秦国翻脸?
    翻脸了,这两箱东西还能留下吗?
    昭秋伸手,把箱子盖盖上。
    他靠着榻,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傻。”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秦人太傻。
    那些出使秦国回来的主使,他们回来时候脸上的笑。
    他们那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觉得秦人太傻?
    昭秋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这回他没再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着那箱盖上的花纹,看着那铜扣上的光泽,看着那箱子本身。
    沉沉的,满满的,装着他回召国之后的好日子。
    他想起昭君。
    想起那些进献给昭君之后,昭君一高兴,又会赏下来的东西。
    想起往后几年,他在召国朝堂上,也能跟闵仁一样,排场比别人大一圈。
    “好啊。”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
    随即,昭秋把两只箱子往榻边挪了挪,挪得离自己近一点,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这回回去,得好好跟那些没出过使的同僚们说道说道。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出使秦国,是桩多好的差事。
    此时,邦盟署外
    一辆被宫卫层层守卫的马车。
    赢说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藏于袖里的手指,却是胡乱拨弄,那节奏乱得很,显着心里头不静。
    费忌坐在身侧。
    而赢三父则坐在车门口,掀着半边车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邦盟署的大门。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出来了。”
    赢三父忽然开口。
    杜衡从那扇大门里出来,快步走到马车跟前,在得到允许后,才掀开车帘钻进来。
    车里本就窄,塞进四个人,更显得拥挤。
    杜衡躬着身,先给赢说行了一礼,又给费忌和赢三父行了礼,这才在车门口挨着赢三父坐下来。
    “如何?”赢三父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
    “启禀君上,太宰,大司徒,”
    “昭秋已收下,相信了下官的说辞。”
    赢三父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能喘出来了。
    赢说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费忌问道, “他信了?没起疑?”
    杜衡想了想,斟酌着说:“起疑是起疑了的。下官说那几个贼人已经斩首的时候,昭秋愣了一下,还问了一句‘斩了?’”
    “听着是有些意外,不过后来看了那两箱东西,脸色就好多了,下官临走的时候,他还说要备些薄礼让下官带回来,说是谢下官跑这一趟。”
    “他还说什么没有?”
    杜衡摇摇头:“没有,下官瞧着,他是愿意把这事儿揭过去的。”
    费忌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待杜衡下车,赢三父从车门口挪开,转过来,对着赢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马车窄,他这一跪,膝盖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响。
    “君上!”
    赢三父低着头,声音发沉。
    “是老臣疏忽,管教不严,三季冲撞了昭使,惊扰了使团,险些酿成大祸。”
    “老臣愿以私财安抚昭使,那两箱东西,是老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敢动用府库分毫。”
    “还望君上恕罪。”
    他说着,额头抵在车板上,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
    赢说低头看着他。
    管教不严。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赢三季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带着人,蒙着脸,冲进去把召国使团打了一顿,把使臣昭秋打得鼻梁骨折、昏迷不醒。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召国那边追究起来,秦国怎么交代?
    把赢三季交出去?
    那是赢氏族人,是秦国的宗室,交出去,赢氏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交出去,召国能善罢甘休?
    现在莫说赢说对召国没底,实则就连赢三父,都因为那个故事刷新了对召国的认知。
    召国不好惹,如今秦国不宜再多一个敌国。
    所以,眼下肯定不能与召国交恶,能糊弄过去尽量糊弄过去。
    “君上,大司徒既已补过,依老臣之见,吾等不如先行回去,安顿年朝事宜。”
    费忌这一说,莫非是赢说,就连赢三父都惊讶地多看了两眼。
    这态度,是想保下赢三季?
    起初赢三父就是担心费忌借此事大做文章,那赢三季袭击使团,这罪过可就大了。
    而为了一个赢三季而得罪召国,恐怕国君也不会做这个决定。
    到时赢说与费忌站在同一立场,那他赢三父就算再想保住赢三季,也是绝无可能的。
    赢三父与费忌就相当于一个平衡的天平,而国君的态度,在这平衡间尤为重要。
    为此,赢三父才一直守着费忌,想凭借自己的本事将这事处理妥当,同时也请赢说这个君上做个见证。
    “既如此,回宫!”
    ……
    屋内烛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火苗一颤一颤的,把箱盖上的铜扣映得一明一暗。
    那明暗之间,昭秋仿佛看见了自己回召国之后的光景。
    把东西往府里一搬,让下人们都看看,什么叫出息。
    再挑几件好的进献给昭君,昭君一高兴,说不准还能大赏。
    往后朝堂上那些同僚,谁还敢小瞧他?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可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闷响,从屋外传来。
    昭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听岔了?
    “砰。”
    又是一声。
    这回更近了,像是什么东西落下。
    昭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外头有守卫吗?
    杜衡走的时候说留了人,那些人呢?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榻底下?
    太矮,钻不进去。
    屏风后头?
    那屏风薄得很,一掀就露馅。
    柜子里头?他看了一眼那个柜子,太小,塞不进去一个人。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门已经开了。
    不是被人敲开的,是被人推开的。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蒙面。
    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昭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想起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想起那只迎面砸过来的拳头,想起自己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那双冷冷的眼睛。
    他张嘴想喊——
    “大人!”
    那人却先开口了。
    非但开口,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大人莫惊,小人是来送大人一场富贵的。”
    昭秋张着的嘴僵在那儿,喊声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送富贵?
    送富贵。
    这人说的是送富贵。
    昭秋当即把腰杆挺了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哦?”他拉长了调子,眼睛眯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送富贵?”
    那人还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昭秋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也不急,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跳,把那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老长。
    “大人可知今晚发生了何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人知道。”
    “说来听听。”
    “今晚有贼人冲撞了使团,惊扰了秋大夫。幸得秦卒及时赶到,将贼人拿下,已经全部斩首。”
    昭秋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警惕慢慢变成了冷笑。
    这话,跟杜衡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他冷哼一声,那哼声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几分不屑:“不过些许小贼罢了。”
    那人没接话,还是低着头跪着。
    “你方才说,送富贵?送什么富贵?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小人受人之托,特送大人一计。这一计,可比眼下这两箱东西,多得多。”
    昭秋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比这两箱还多——那是多少?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愿闻其详。”
    那人点点头,凑到昭秋耳边低语。
    昭秋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眼睛里的光,从警惕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贪婪,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当真如此?”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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