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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纳谷鲁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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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衍和纳谷鲁对坐在车厢里。
    起初,两人都沉默。
    白衍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戎狄人同处一室——召国虽小,可也接待过草原部落的使者。
    那些使者粗鲁、狂妄,身上带着浓重的羊膻味,说话时唾沫横飞,举止毫无礼数。
    所以各诸侯国提起戎狄,用的词都是“蛮夷”、“犬豚”、“不知礼数”。
    白衍虽然流亡多年,可骨子里还是召国长公子,受的是正统的周礼教化。
    对这种“蛮夷”,他有着天然的偏见。
    可纳谷鲁……
    好像不太一样。
    他坐得很端正。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挺拔。
    虽然甲胄破损,身上带伤,可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先生可要止渴?”
    纳谷鲁忽然开口道。
    他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水囊,双手递给白衍。
    白衍一愣,连忙接过:“多谢将军。”
    “小人非将。”纳谷鲁摇头重复了一遍,“纳谷鲁。”
    喝了水,车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纳……纳谷鲁,”白衍试着叫他的名字,“你是绵国人?”
    “是。”纳谷鲁点头,“绵国虎羌部。”
    “虎羌……”白衍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个部落——绵国是由十几个戎狄部落组成的松散联盟,虎羌部是其中最勇悍的一支。
    传说虎羌部落的成年男子能徒手搏狼,骑射无双。
    “那你怎么会成了秦君的亲卫?”
    纳谷鲁沉默了片刻。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先君伐绵。”
    先君,也就是秦宁公,赢说的生父,上上位秦君。
    白衍知道这件事。
    秦国与绵国的矛盾,由来已久,积怨颇深,几乎每年都在打仗。
    “那时绵国出兵秦国,劫掠边境。”纳谷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某当时……只是个兵末。”
    所谓兵末,其实就是大头兵,普通兵士的称谓。
    那时的纳谷鲁不过弱冠之年,体格却是壮实,自然就被强纳入军中。
    “绵军不敌。”纳谷鲁继续说,“秦军太强,阵型严密,弓弩犀利。我们冲锋三次,死了三成人。然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主将丢下溃兵,跑了。”
    溃败。
    那是战场最可怕的时刻。
    主将跑了,军心就散了。
    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被秦军像赶羊一样追杀。
    纳谷鲁跑不动——他腿上中了一箭,摔倒在地。
    “本以为会被杀。”纳谷鲁说,“因为绵人俘虏秦人,都会杀了祭旗。”
    这是惯例。
    戎狄部落崇尚勇武,认为敌人的血能取悦神明。
    所以抓到俘虏,要么当场斩杀,要么带回去做祭祀的牺牲。
    纳谷鲁躺在地上,看着秦军的铁蹄越来越近,已经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等到刀锋。
    等到的是……一只手。
    “一个秦军将领把我拉了起来。”纳谷鲁回忆道,“他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人说:‘这崽子身材不错,带回去。’”
    就这样,纳谷鲁成了俘虏。
    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几十个绵国士兵。
    他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囚笼里,等待处置。
    “我们都以为死定了。”纳谷鲁说,“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地求饶。”
    可秦军没有杀他们。
    非但没有杀,还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
    虽然只是粗粟米粥,可总比饿死强。
    三天后,纳谷鲁被带到一个大帐前。
    帐外站着两排秦军甲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
    纳谷鲁被推着走进大帐,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先君。”纳谷鲁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像一座山。”
    白衍咽了口唾沫,把人比作成山,这也是没谁了。
    但不可否认,纳谷鲁确实很敬重先君。
    ……
    秦宁公问:“多大了?”
    “十六。”
    “会打架吗?”
    纳谷鲁一愣。
    旁边一个亲卫,就是之前拉他起来的那个将领,躬身道:“君上,这崽子战场上挨了三刀都没倒下,是个硬骨头。”
    宁公笑了。
    “那试试。”他说,“二幼,你挑三个人,跟他打。”
    原来那个将领叫二幼,除了是宁公的亲卫,也挂了参将的牌子,不过后来战死了。
    二幼挑了三个秦军勇士。
    结果纳谷鲁全打赢了。
    无他,因为纳谷鲁力气大,一戈猛击下去,把三人兵器全震得脱了手。
    三战全胜。
    宁公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虎羌勇士!”他走到纳谷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秦军的士兵了。”
    纳谷鲁愣在那里。
    不杀了?
    还……收为秦军?
    “君上,”有亲卫低声提醒,“他是绵人……”
    “绵人怎么了?”宁公打断他,“我大秦立国之初,多少戎狄归化?非子先祖时,手下大半都是戎狄。只要肯学秦语、守秦法、为我大秦效力,就是秦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纳谷鲁听得懂一部分,可那气势,他感受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宁公问。
    “纳谷鲁。”纳谷鲁用绵语说,又用生硬的秦语重复了一遍,“纳、谷、鲁。”
    “纳谷鲁……”宁公念了一遍,“太拗口。这样,你既入秦军,就该有个秦名。二幼,他是你带回来的,就跟你姓赵。至于名……”
    宁公想了想:“虎羌部擅养马,你就叫赵牧吧。牧马的牧。”
    “不。”纳谷鲁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俘虏,敢对国君说“不”?
    宁公却笑了:“那你想叫什么?”
    “谷。”纳谷鲁说,“纳谷鲁的谷。”
    他不想完全丢掉自己的名字。
    那是阿爹给他取的,意思是“不败的人”。
    宁公看了他半晌,大笑:“好!有志气!那就叫赵谷——既跟了赵伍的姓,也留了你自己的名!”
    从此,纳谷鲁成了赵谷。
    秦宁公的亲卫。
    只不过,宁公崩后,再也没有人叫他赵谷。
    而引荐他的二幼,也在后来战死了。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绵人吗?”白衍忍不住问。
    “虽然小人是绵国人,可小人的命,是先君给的。小人吃的,是秦国的粮。小人……自然是秦人。”
    这话说得很朴素,可白衍听懂了。
    身份可以改,名字可以换,可血脉改不了。
    但血脉之外,还有恩义,还有忠诚,还有……归属。
    “秦国和其他诸侯国不一样。”白衍喃喃道。
    “是不一样。”纳谷鲁点头,“你是戎狄又如何?是流民又如何?是囚犯又如何?”
    他看了白衍一眼,不知是不是有意。
    “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白衍浑身一震。
    是啊。
    他白衍,召国流亡公子,赢府醉酒门客——可现在,不也被秦君收为亲卫了吗?
    秦国,确实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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