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2章 军礼一敬震北坡
“首长好!”
警卫排长并拢双脚,军靴在冻泥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脊背挺得笔直。
右手敬礼。
左手从胸前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着军区红章的联络单,双手递到苏云面前。
北坡上,风声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半截。
张国栋还半蹲在泥水边。
刚才那股省地勘局干部的硬气,瞬间像被冻裂的盐碱壳。
一寸寸碎开。
苏云神色淡然。
宽厚粗糙的大手,从军大衣兜里抽出来。
单手接过那份联络单。
眸光微闪。
只扫了一眼。
随即轻轻点头。
“辛苦。”
排长腰背更直。
“不辛苦!”
“奉魏老首长命令,警卫连一排,临时接管七队北坡外围警戒。”
“请首长指示。”
首长。
这两个字落下。
像两块烧红的铁,直接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柱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大壮手里的铁锹滑了一下,差点砸脚。
孔伯约抱着账本,老花镜彻底歪到鼻尖上。
“首……首长?”
马胜利拄着拐,老脸抽了两下。
他知道苏云能耐大。
可真没想到,军区正规兵下来,见面就是一个首长好。
钱永年站在吉普车旁,脸色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张国栋更惨。
他盯着苏云手里的联络单。
又盯着排长那副毕恭毕敬的架势。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双腿彻底软了。
要不是旁边还有泥水坑撑着,他这会儿能直接跪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不是踢到石头。
是光着脚踹上了坦克履带。
苏云把联络单折好,随手塞进军大衣内兜。
大头皮鞋踩过泥水。
一步一步。
走到张国栋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嘴角微勾。
“张队长。”
张国栋脸皮一僵。
“苏……苏同志。”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刚才不是挺能扣帽子?”
“反革命。”
“破坏国家建设。”
“阻挠战略找矿。”
他每念一个词,张国栋脸色就白一分。
苏云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东西。”
张国栋眸子微缩。
“什……什么东西?”
苏云神色清冷。
“原始测绘底单。”
“备用纸带。”
“去年037地块复测报告。”
“今天所有记录原件。”
张国栋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公文包往怀里按紧。
“苏同志,这些是省地勘局内部资料。”
“按规定,不能交给地方生产队。”
苏云似笑非笑。
“地方生产队?”
他偏头看了一眼排长。
排长立刻往前踏出半步。
枪带绷紧。
张国栋后背一凉,赶紧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就算军区要调阅,也得走手续。”
苏云没有说话。
只是手仍旧摊着。
风卷着泥点打在他军大衣下摆。
他整个人稳得不像站在北坡。
更像站在自己家炕头边。
张国栋咽了口唾沫。
“苏同志,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艰难挤出一抹笑。
“今天的主记录,我交。”
“备用纸带,我也能交一份抄件。”
“可原始底单,我总得带一份回省城交差。”
“我也是吃公家饭的。”
“上头问起来,我两手空空,没法交代。”
苏云垂眸看着他。
没有伸手去接话。
张国栋见他没立刻翻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连忙又往前凑了半寸。
“苏同志,咱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你有军区关系,我认。”
“北坡我今天不打孔。”
“钻机我撤。”
“人我也带走。”
“可资料总得留条活路。”
“我回去写报告,也能把话说得圆一点。”
苏云眸光微闪。
“圆一点?”
张国栋赶紧点头。
“对,对。”
“就写现场条件恶劣。”
“地表漫灌影响数据。”
“建议延期复查。”
“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
苏云嘴角微扬。
“张队长。”
“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
张国栋神色一滞。
苏云缓缓俯身。
声音不高。
却冷得让人骨头发紧。
“现在不是你给七队留脸。”
“是七队给你留命。”
张国栋瞳孔猛地一缩。
苏云直起身。
看都没再看他。
只是冷冷瞥了排长一眼。
排长立刻明白。
右手猛地一挥。
“控制!”
两名警卫连士兵像两头扑食的狼。
一步跨出。
一个反扣张国栋右臂。
一个按住他左肩。
动作极其干脆。
“咔!”
张国栋胳膊被拧到身后,疼得脸都扭曲了。
“你们干什么!”
“我是省局干部!”
排长面无表情。
“涉嫌冲击军方保密点。”
“涉嫌私藏涉密地质资料。”
“拒不移交。”
“先捆。”
一名士兵已经从腰间抽出枪绳。
粗硬的麻绳在冷风里甩出一声脆响。
张国栋整个人彻底慌了。
“别捆!”
“别捆我!”
他声音一下子破了。
刚才那点干部架子,瞬间被枪绳抽得粉碎。
“我交!”
“我全交!”
“苏同志,我认栽!”
“我认栽还不行吗!”
士兵动作没停。
枪绳已经绕上他的手腕。
张国栋疼得直抽冷气,拼命扭头看向苏云。
“苏同志!”
“苏首长!”
“真不能捆啊!”
“我这辈子没犯过大错。”
“今天是我脑子进了盐碱水。”
“我交,我现在就交!”
苏云抬了抬手。
排长这才轻轻一摆。
两个士兵松开半寸。
可枪绳还套在张国栋腕子上。
只要他再犟一句,立刻就能给他捆成粽子。
张国栋不敢再拖。
他哆嗦着跪坐到泥水边。
一把扯开公文包。
里面的文件夹、牛皮纸袋、纸带盒,被他一件件往外掏。
“这是去年037地块异常报告。”
“这是阿克苏片区磁测底图。”
“这是备用纸带。”
“这是今天主记录。”
“还有这个……这个是省里内部复核意见。”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孔伯约抱着账本挤过来,眼珠子都直了。
“阿克苏片区?”
苏云淡淡看他一眼。
孔伯约立刻闭嘴。
账本却记得飞快。
张国栋又从包底摸出一个油纸封住的小袋。
他犹豫了一下。
排长眼皮一抬。
枪口微微压低。
张国栋手一抖,赶紧把油纸袋递出去。
“这是……这是深层伴生矿化推断图。”
“还没正式上报。”
苏云接过所有原件。
厚厚一沓。
牛皮纸边角被泥水打湿。
纸带在冷风里轻轻发抖。
沈初颜站在测绘仪旁,睫毛轻颤。
她的脸颊没有血色。
那一沓纸里,有她拼命想压住的东西。
也是足够把北坡掀翻的东西。
苏云垂眸扫了一眼。
阿克苏。
库车。
037。
伴生贵金属异常。
几个字撞进眼底。
他嘴角微勾。
现代人思维很简单。
不该存在的纸。
烧了最干净。
张国栋见他翻看,喉咙发干。
“苏首长,这些资料交给军区保管也行。”
“千万别弄丢。”
“这都是国家财产。”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放心。”
“丢不了。”
他宽厚的大手探进军大衣兜。
实则意念一动。
一只银色防风打火机出现在掌心。
“啪。”
清脆一声。
蓝黄火苗在白毛风里稳稳窜起。
张国栋眸子猛地瞪大。
“你要干什么?”
苏云没答。
左手捏住最上面那张深层伴生矿化推断图。
右手火苗贴上纸角。
“哧。”
纸角瞬间卷曲发黑。
火舌顺着干燥的牛皮纸边缘,极快爬开。
张国栋整个人都炸了。
“不!”
“不能烧!”
“那是绝密资料!”
苏云神色淡然。
一张。
两张。
三张。
他当着地勘队、七队民兵、风口队五百劳力、军区警卫连的面。
把所有关于阿克苏矿脉的数据原件,一份份点燃。
火光映在他深邃漆黑的眸子里。
冷得吓人。
纸带燃起来更快。
齿孔边缘噼啪作响。
一条条高频回波。
一组组异常数据。
一行行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推断结论。
全在北坡的白毛风里变成黑灰。
张国栋跪在泥水边,眼眶通红。
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排长站在旁边,神色冷硬。
没有阻止。
孔伯约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这账……不好记啊。”
苏云把最后一截纸带烧尽。
手指一松。
灰烬被风卷起。
散进盐碱泥水里。
他抬脚一碾。
黑灰和泥水混成一片。
再也分不出字迹。
苏云看向张国栋。
“现在干净了。”
张国栋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会后悔的。”
苏云似笑非笑。
“张队长。”
“你要是还想在这里教我做人。”
“我不介意让警卫连送你去县武装部冷静两天。”
张国栋脸色一白。
刚才那点狠话,瞬间咽回肚子。
他狼狈地爬起来。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走!”
他冲地勘队的人甩了一下手。
“都上车!”
地勘队员如蒙大赦。
扳手不要了。
撬棍不要了。
连摔进沟里的测杆都没人敢捡。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拆散的钻机零件塞回吉普。
刘干事抱着糊满泥的文件夹,连滚带爬钻进车厢。
张国栋最后看了苏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
也有怕。
更多的是不甘。
可他一句话都没敢再说。
车门“砰”地关上。
几辆省城绿皮吉普发动。
轮胎打滑,泥水乱溅。
像一群被打断脊梁的野狗,灰溜溜冲下北坡。
钱永年也想跟着溜。
刚抬脚,排长冷冷扫了他一眼。
他立刻僵在原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配合七队工作。”
苏云没理他。
北坡安静了几息。
紧接着。
柱子忽然把铁锹往天上一举。
“苏大夫!”
大壮跟着吼。
“苏大夫!”
下一秒。
五百多号风口队汉子,七队民兵,田埂上的妇女,全炸了。
“苏大夫!”
“七队赢了!”
“北坡保住了!”
欢呼声轰然掀起。
像要把白毛风都震碎。
有人把帽子抛上天。
有人拿铁锹拍泥地。
有人眼眶通红,扯着嗓子吼到破音。
马胜利拄着拐,老眼发红。
孔伯约抱着账本,手抖得厉害,却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陈叔叼着烟斗,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这才像屯垦戍边的样子。”
苏云站在北坡中央。
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神色依旧淡然。
像刚才烧掉的不是绝密矿脉资料。
只是几张没用的废纸。
人群渐渐散开。
警卫连重新布防。
风口队汉子又扛起铁锹,往排碱沟走。
抽水机轰鸣不止。
清水继续砸进盐碱死地。
沈初颜却还站在原地。
她抱着记录板。
睫毛轻颤。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了苏云一眼。
眼眶忽然泛红。
苏云眸光微闪。
刚要开口。
沈初颜却猛地捂住嘴。
转身。
踩着泥水,快步朝知青大院西厢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