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心
异秦天的双眸透过宇宙壁垒看见星河,无数宇宙组成的河流奔流不息涌向星海。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逸凌风,本座可没抓错人哦,你可没什么道侣子嗣,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罢了。”
逸凌风缓缓抬起眼,那层封冻的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泄出一点近乎嘲讽的光。他扯了扯嘴角,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却冰冷到骨子里的笑。
“是啊…孤家寡人。”他点了点头,重复道,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线。
“没有道侣,没有子嗣,没有血脉至亲。深渊魔君逸凌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踏着尸山血海走上王座,多干净,多利落。”
他微微后仰,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天花板,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可您知道么,古神大人…有时候,‘没有’,比‘有’…更让人放不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嘲讽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养过一株星屑草,在神座旁。它不需要光,靠吸收星辰逸散的能量活着。我征伐三万年,它就在那里,长了三万年,从一株嫩芽,长到…几乎要触到殿顶。”他语速很慢,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我回去那天,正好看见它最后一片叶子枯萎,化灰。就那么巧。”
“还有一只总在深渊裂隙边打盹的老混沌兽,我每次路过,它都爱答不理地甩甩尾巴。后来有一次,我受了点伤,血滴在它旁边…它睁开眼看我,那眼神,跟看一块石头没区别。再后来,裂隙暴动,它…跳进去,堵上了。”
逸凌风停了下来,宿舍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异秦天的虚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您瞧,没有牵绊,没有软肋。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草,和石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可我现在躺在这儿,偶尔会想…那株草,最后是不是觉得有点冷。那只老混沌兽,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后悔没跟我打声招呼。”
“这就是孤家寡人,古神大人。”他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连能拿来让您拿捏的‘筹码’…都寒酸得可怜。您这游戏,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异秦天背负看着双手在这宿舍狭窄的过道走了走。“当然看得起,毕竟你是本座千挑万选的角色,不过……我看看。”
逸凌风盯着他,一时间浮想联翩。
异秦天停了下来,“亿万年前你有道侣和子嗣吧,不过她们都背叛你了。还上演了一场父慈子孝,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和力量,不惜背叛一切,所谓的爱情亲情皆可抛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逸凌风脸上的那点虚无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风化成沙般的空洞。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归于彻底的静止。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不再是看向虚影,而是穿透了它,投向宿舍外那片被铁栏切割的、浑浊不堪的夜空。
许久,久到连远处机器的嗡鸣都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几个字:
“…亿万…年前?”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学会发音。然后,他低下了头,肩膀几不可查地塌陷了一瞬,又猛地绷直。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连眼底那片深潭都干涸了,只剩下被烈阳暴晒后的、龟裂的河床。
“啊…是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机械,“是有过。太久远了…久到…连‘背叛’这两个字该怎么写,都快忘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
“原来您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我这蝼蚁的一生,在您眼里,还真是…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连虚影都似乎变得更加朦胧。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继续说道:“她们…选得很好。更高的境界,更稳的靠山。很合理。只是……”
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只是,亿万年后,坐在这个满是脚臭的屋子里,听着一位…无上的存在,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提起这件事…”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虚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彻底的、万籁俱寂的荒芜。
“我才发现,原来连‘背叛’…都已经是…太奢侈的记忆了。”
“不奢侈,不奢侈,登临巅峰不是梦,毕竟最后她们不是看走眼了嘛。逸凌风化险为夷突破境界,以至于到她们仰望的地步。一统星海,登临巅峰。”对于异秦天来说,这是段传奇故事。
逸凌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巅峰”、“一统星海”的字眼在浑浊的空气里飘荡,然后无声地碎在铁架床的锈迹和泡面碗的残渍中。
他伸出手,从床脚摸到半包不知谁落下的、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滤嘴,然后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巅峰…”他咬着滤嘴,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讥诮。
“是啊,我后来确实到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踩着她们的‘明智选择’,踏着更多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处。”
“您知道站在那最高处,是什么感觉吗?”他终于摸索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嚓一声,微弱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半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眼眶微红,但他没咳,只是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冷。”
他说,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比这屋子冬天漏的风还冷。比深渊最底的罡风还冷。星海在脚下旋转,亿万生灵的生死只在一念,可身边…连个能说‘今天真冷’的人都没有。”他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指尖明灭。
“她们看走眼了?或许吧。她们没看到我能爬得那么高。可她们选了一条…更暖和的路,不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得厉害。
“至少不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神座上,数着星辰,等一株草枯萎,等一只兽…永远睡在裂隙里。至于一统星海…”逸凌风弹了弹烟灰,看着那点灰烬无声飘落。
“不过是把‘孤家寡人’四个字,写得更大了点而已。大到…全宇宙都看得见。”他掐灭了还剩大半的烟,动作干脆利落。
“这就是您想听的‘牛逼’古神大人?一个被背叛的可怜虫,爬到了最高处,然后发现…那里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