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黄立极
“是不是明君,与我没有干系了?”黄立极幽幽一叹,说道:“我儿,做好准备。几个月内,咱们就回大名老家。”
“父亲,何须如此?”
黄立极说道:“我是魏忠贤以同乡引荐的。脑门上贴了一个‘魏’字。与魏忠贤牵连在一起-----”
“魏公不是好好的吗?”
“你从那个眼睛看出来,是好好的?”
“你看看,大明历代皇帝遗诏,可有大臣之名,更何况,是区区一太监?”黄立极冷冷说道:“什么叫过犹不及?”
“这封遗诏,魏忠贤做得太过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新君其实并不是太信任魏忠贤的。”
“更何况,魏忠贤此人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
“什么毛病?”
“在逆境中,反而能够忍耐,磨砺爪牙,一旦得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今新君捧着魏忠贤。焉知不是在学郑庄公?”
“到时候,我家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黄衡若自然明白,郑庄公克段于鄢的手段。
一想到新君很可能放纵魏忠贤,等将来魏忠贤没有用了,就反手杀了。
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父亲,你这都是揣测。现在局势不明,难道不留下来看看局势?”
说到底,黄衡若是舍不得京城繁华。
与京城相比,大名府就是乡下小地方。黄大公子在京城风流倜傥惯了。怎么愿意回去?
黄立极看着儿子,千言万语梗塞在心头,说不出来。半晌道:“你啊。你不懂。让你准备,你就准备吧。”
“到时候不要手忙脚乱。”
打发儿子走后。
黄立极盯着蜡烛上跳跃的灯光,就好像看着大明残存的火焰。
这其实,他想退下去另外一个原因。
“大明需要一个明君太久了。而今才来太迟了。”
“我等一个明君也太久,对我而言,现在才来太迟了。”
不在首辅这个位置上,不知道大明已经成为什么样子了。这就要说万历晚年三十年不上朝。
这也罢了。
大部分朝政,批奏疏也能处置。
让人无法接受的势,万历不增补官员。
一个官员病故,或者提拔等出现空缺之后。万历皇帝不增补。这简直是无法相信的?
以至于内阁出现独相,内阁成员少则三五人,多则七人。而今只剩下一个人。
尚书多有兼职。就是一个人既是刑部尚书,很可能又是兵部尚书。
各部堂官共三十一人,缺二十四人。
地方巡抚总督,不到老病死,不会调动。
知府常年缺几十名,甚至更多。
以至于中枢瘫痪,地方停摆,天下几废。
权力厌恶真空,朝廷停摆了。只能代表朝廷放弃了对权力掌控。并不代表,这种权力就不存在了。
只代表这种权力,被其他势力掌控了。
在京城还不明显,在地方上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官府的权力已经被地方士绅剥夺殆尽了。
而是行贿贪污,收不上钱,征不了兵,仅仅是这种失控的表象而已。
天启皇帝面对这种局面,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放出魏忠贤,来硬的。
但魏忠贤做的很好吗?
黄立极并不觉得。魏忠贤做得太糙。反而激化的矛盾。中枢被称为阉党,地方自诩东林。
魏忠贤在中枢强横,不过是一股虚火。
地方上反对魏忠贤的浪潮从来没有变过。去年,也就是天启六年。魏忠贤派到苏州收税的太监,被硬生生打死。并写了一篇《五人墓碑文》轰传天下。
那时候,黄立极敏锐嗅到,一股浪潮。一股反魏忠贤,或者是反对皇帝执掌大权的浪潮,已经在酝酿了。
而后,皇帝落水。
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落了一次水。就缠绵病榻一年多。然后驾崩了。
黄立极就不敢多想,唯恐自己想太多,自己将自己吓住了。
泰昌皇帝,是红丸案。
天启皇帝,是落水后病故。
都是巧合吗?
面对如此局面,新君是不是明君。黄立极都不想趟浑水了。老朱家,才给多少俸禄?你玩什么命啊。
另外还有黄立极自己的问题。
黄立极老了。
他今年已经准备过六十大寿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精力越发不济了。他如果年轻几年,根本不会上魏忠贤的船。
也就是老了。
觉得在朝廷混不了几年了。这才决定上魏忠贤的船,再最后几年,解决一下待遇问题。
毕竟,以内阁首辅致仕。
还是以礼部侍郎致仕,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
而今黄立极实在没有心力,跟着新君折腾了。
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黄立极已经要履行首辅责任。
“陛下,马上要登基,年号该怎么拟定?”
黄立极陷入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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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玉坊,韩宅。
“魏忠贤伪造遗诏,罪该万死。”韩爌厉声说道。
韩爌是东林党在京师的代表人物。而韩宅此刻也是东林党所有人集中地。
即便韩爌在天启四年,已经致仕了。也无妨他在东林党的地位。
但看了遗诏之后,根本忍不住了。
韩爌是东林党核心人物。这个没错。
但也不能忘记,韩爌另外一个身份。
他是山西蒲州人。曾经与张四维的女儿,有婚约。张四维的女儿早亡。婚约未成。随即又取了杨博的重孙女。是晋党当家人。
继承了张四维的政治遗产。
而张四维做了什么?
将张居正新政,扫荡一空,清算张居正的就是张四维。
别人不记得,韩爌还记得当今张居正的威势。
现在推崇隆万之治,那么将隆万之治,全部掀翻的张四维是什么评价?张四维的历史评价被推翻。从贤相变成奸佞,那么晋党这一派,将来何以在朝廷上自处?
这就是为什么?
为张居正翻案的声音,从万历年间就开始,直到明亡前夕,才真正翻案了。
韩爌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遗诏是真的。
“韩大人,这遗诏或许有一些问题,但想来不全是伪装。隆万之治,这四个字,不是魏贼能想出来的?或许,真是新君的意思?”
韩爌大怒,目光扫过去。正是刘宗周。
那没有办法,只能将怒气给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