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教育的根基
“乡亲的期盼”大会结束后的几天,姜凌霜和徐瀚飞没有急着离开姜家坳。他们谢绝了大部分应酬,在沈眉、小姜和赵教授的陪同下,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脚丈量,去验证调研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去感受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脉搏。
他们爬上山坡,查看那些被标注为“适宜发展林下经济”的疏林地;走进农户家中,仔细看春秀腌酸笋的土坛,摸五爷爷那双编了半辈子竹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沿着蜿蜒的山溪行走,评估水流量和可能的微小水电或灌溉潜力。徐瀚飞甚至还跟着马丁,钻进了后山一片据说有珍稀药草的林子,实地了解生物多样性。
然而,最触动他们,也最让他们心情沉重的行程,是去往村小。
所谓的“姜家坳小学”,其实是几十年前用村里祠堂偏殿改建的,位于村子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几间低矮的瓦房,墙面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就用塑料布或木板钉上。小小的土操场上,一个简陋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篮筐早已不见。时值寒假,学校里没有孩子,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看门的是一位退休的老民办教师,姓李,也是本村人,佝偻着背,看到姜凌霜和徐瀚飞一行人,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锁。
“就……就这几间屋。” 李老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指着黑洞洞的教室,“一年级到三年级,混着上。四年级以上,就得去镇里寄宿。娃们小,走山路,不放心啊……冬天冷,屋里漏风,娃娃们冻得手都捏不住笔。夏天闷,蚊虫多……” 他絮絮地说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心疼和无奈。
教室里,桌椅破旧,高矮不一,黑板是刷了墨汁的水泥墙,已经模糊不清。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唯一鲜亮的颜色,是墙上孩子们用稚嫩笔触画的画和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姜凌霜沉默地站在教室中央。她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启蒙的。父亲送她来上学那天,阳光好像也穿过这同样破旧的窗棂,照在黑板上。那时候的李老师,还是满头黑发、声音洪亮的壮年。如今,教室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李老师也已垂垂老矣。
“现在有几个老师?几个学生?” 徐瀚飞低声问跟在后面的小姜。
“算上李老师这样返聘的,一共三个老师,都是附近村的,年纪都大了。学生……今年登记在册的,一到三年级,总共二十七个。这几年,但凡有点办法的,都把孩子送镇里或者跟父母去打工地上了。” 小姜回答,语气有些低落,“留不住老师,也留不住学生。好点的年轻老师,谁愿意来这山沟沟里?工资低,条件差,连个像样的宿舍都没有。”
姜凌霜伸出手,指尖拂过一张课桌桌面,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小坑。她能想象,寒冷的冬日清晨,孩子们揣着烤红薯或冷馒头,踩着霜花走进这冰冷的教室,搓着冻红的小手,对着模糊的黑板,努力辨认着老师的字迹。也能想象,年轻的老师怀揣理想而来,却最终被现实的清苦和孤独磨去热情,选择离开。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赵教授在一旁,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没有好教育,留不住娃,也培养不出未来的新农民、新匠人。‘归乡计划’要想长远,教育这一环,是根基,绕不过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校舍。冬日的阳光无力地照着这片凋敝的校舍,更添几分苍凉。
那天晚上,在借住的村民家(他们坚持不住镇上的宾馆)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姜凌霜、徐瀚飞、沈眉、赵教授、马丁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凝重。下午看到的校舍景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调研报告里提到了教育是短板,但亲眼看到,冲击还是不一样。” 徐瀚飞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开。
“硬件、软件、生源,全方位的问题。” 沈眉翻看着下午拍的照片和记录,“单纯捐钱修房子,解决不了根本。没有好老师,没有持续投入,新房子过几年也一样变旧房子。”
姜凌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跳跃的火苗。父亲当年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没能改变村小的面貌,带着遗憾走了。
“我想,”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归乡计划’的第一笔重大投资,就放在教育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修修补补。” 姜凌霜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变得坚定而清明,“我们捐建一所新的小学。地点,就选在村口那片向阳的缓坡上,离村子近,地势开阔,阳光好。不止是姜家坳的孩子,附近几个自然村的孩子,都可以来上学。覆盖到六年级,解决高年级孩子寄宿的问题。”
“规模不小,投资很大。” 徐瀚飞立刻开始心算,“土地、校舍、操场、配套设施……而且,就像沈眉说的,房子盖起来只是开始。”
“所以不止是盖房子。” 姜凌霜接过话头,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要建的,是一所融合了现代化教育和乡土文化特色的学校。要有明亮的教室、标准的运动场、图书室、科学实验室,还要有能接入外部优质教育资源的网络和设备。但同时,学校的建筑风格要融入本地特色,比如用本地青石、木材,设计上考虑通风采光,节能环保。学校里要开辟一小块‘百草园’和‘农事体验角’,让孩子们认识家乡的植物,了解农时农事,把根扎在土地里。”
她顿了顿,看向徐瀚飞:“硬件,从‘凌霜’的企业社会责任基金出大头,我个人的一些积蓄也可以投进去。但软件,师资,是核心难题。高薪聘请名师长期驻村不现实,也未必是最好选择。”
徐瀚飞明白了她的意思,接道:“我们可以和市里、甚至省里的师范院校合作,建立实习基地和定向培养计划。为愿意来支教或工作的优秀毕业生,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良好的生活保障、以及清晰的职业发展通道。同时,设立‘瀚飞奖学金’和‘凌霜助学金’,不仅奖励品学兼优的学生,也奖励扎根乡村、教学成绩突出的老师。还可以利用网络,引入一些城市优质学校的线上课程和教师培训资源,让这里的老师能持续成长。”
“还可以定期邀请各行各业的专家、能手,包括我们‘瀚海’投资的那些农业科技专家,来学校开讲座、办工作坊,开阔孩子们的眼界。” 马丁也兴奋地补充,“这所学校,可以成为连接乡村与外部世界的桥梁,而不仅仅是灌输知识的场所。”
赵教授连连点头:“这个思路好!硬件软件一起抓,既接轨现代,又不忘根本。关键是机制,要让好老师愿意来,留得住,有发展;让好学生愿意学,出得去,也回得来。”
“那生源呢?” 沈眉提出实际问题,“如果教学质量真的上去了,会不会反而吸引更多周边村甚至镇上的孩子来,增加压力?而且,我们投入这么大,如果最终只是为城里培养了人才,孩子们学成后都远走高飞,对家乡的助力是不是有限?”
这个问题很尖锐。姜凌霜沉思片刻,缓缓道:“教育的目的,首先是让每个孩子拥有选择人生的能力和权利。他们当然可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但我们能做的,是让这片天空在他们心中,始终有一块叫作‘家乡’的温暖底色。学校里的‘乡土课程’、与‘归乡计划’其他项目(比如生态农场、手工作坊)的联动,甚至未来可能设立的、针对本地产业发展需求的职业技能课程,都是在他们心中种下‘回乡’可能性的种子。当他们学有所成,如果家乡有足够好的机会和发展前景,这颗种子就可能发芽。”
“况且,” 徐瀚飞笑了笑,“‘瀚海奖学金’可以设立一个附加条款,获得奖学金的学生,大学或职校毕业后,如果愿意回乡服务一定年限,参与‘归乡计划’的建设,可以获得额外的创业或安家支持。这不是强制,是引导和激励。”
计划在讨论中越来越丰满,从一个简单的捐建想法,扩展为一个系统的、着眼长远的教育支持体系。
几天后,姜凌霜和徐瀚飞将这个关于建校的初步构想,再次与老村长和几位村民代表进行了沟通。当听说要建一所“比镇里还好”的学校,还要请好老师、设奖学金时,几位代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王阿婆拉着姜凌霜的手,老泪纵横:“丫头,这是积大德的事啊!你爹……你爹在天上,也该笑了!”
但也有担忧。有代表小声问:“学校盖那么好,会不会……不像个学校了?娃娃们还能专心念书不?”
徐瀚飞耐心解释:“好环境能让学习更舒心,好老师、好课程才能让娃娃们真正学到东西。我们建的是学校,不是公园,该有的规矩和学风,一样不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姜家坳和附近村落。人们议论纷纷,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期盼。对于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家庭来说,孩子的教育,是压在心头最重、也最无力的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似乎看到了被移开的希望。
离开姜家坳的前一天,姜凌霜和徐瀚飞又一次来到老槐树下。寒风依旧,但心里是暖的。
“第一笔投资,是教育。” 徐瀚飞看着远方山坡上设想中校舍的位置,“接下来,可能就是医疗了。赵教授说,村里老人看病是个大难题,小病拖,大病扛。”
“嗯,一步一步来。” 姜凌霜轻声应道,目光悠远,“把根基打牢,把路铺实。教育,健康,然后是产业,是环境,是文化……让这里,重新成为一个能让人安心生活、愿意回来的地方。”
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系在枝头的红布条飞舞,仿佛在诉说,也仿佛在见证。教育的根基,将在这片渴望改变的土地上,开始浇筑。而这份回馈,始于最朴素的愿望——让家乡的孩子们,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拥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