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靠山
夜色浓稠如墨。
桃苑院子里黑漆漆的,院门虚掩着,唯独庖厨亮着一盏微弱灯火。
他犹豫片刻,伸手推开了门。循着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南燕婉系着围裙,正弯腰从水盆里捞出洗净的碗,动作利索,脸上也没有难过的神情。
仿佛今日没有发生那件事。
“南燕婉?”
他低唤了一声。
“二爷,您来了。”她头也不抬,只是没有以往的热情,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边昀迈进厨房:“路过。”
南燕婉没接话,继续洗着碗。
边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作声,也没有离开。
半晌,他鬼使神差地,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强行转过来,视线落在她腮边的泪珠上,旋即转开。
南燕婉本不想哭的,可一听到边昀声音,就有些难过,甚至萌生了…想让他撑腰的想法。
南燕婉挣不开他的手,只好扯出个笑。
边昀看着她的脸,不知怎么开口:“今日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没事的,你不用管我。”
嗓音闷闷的,含着浓重的鼻音。
边昀薄唇紧抿,松开她的手腕:“我已经去找过柳扶烟了,她下次不会这样做了。”
南燕婉用干净的小臂,蹭掉眼泪,平静回道:“多谢二爷,扶烟不过年纪小,骄纵怪了,没什么可计较的。”
面对柳扶烟,她能怎么办?阻止不了,也不能去找人撑腰。
南燕婉不是没想过教训柳扶烟,可息事宁人的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她不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甚至觉得就算计较了,换来的也不过是变本加厉。
他有心嘲讽几句她软弱,却在看到她,强忍着伤心的神色时,转了话头。
“你…去开店,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南燕婉心中实在难受,有心辩驳几句。
“二爷,我想自己挣钱。”南燕婉打断他,把洗好的碗往案板上一放,转过身来。
“你是来帮我的?”
边昀皱眉:“我……”
“还是来可怜我的?”
“不是。”他否认道。
“那就好。我不需要人可怜。”
“为何我要可怜你?你自己太软弱,不敢去计较。”
边昀的话毫不留情,戳破了她心中残存的自尊心。
他乌沉的眸子凝视着女人顷刻苍白僵硬的脸,不由得冷笑一声。
因为自卑软弱,所以认为计较也讨不到好,故而选择忍让。说不定还会用“一个巴掌拍不响”类似的想法,自我安慰难过的心。
他见过很多软弱之人,都会有这种自欺欺人的认知。
边昀的言语刻薄直白,一下击碎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
“我早知你去开店,我为何没有阻止,我也希望你好,本以为你出了尚书府、将军府,会改了这一身唯唯诺诺的性子,没曾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南燕婉感觉自己仿佛被从皮到骨扒了个干净,只剩下赤/裸的灵魂展现在他面前。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糟蹋你的东西,你就蹲在地上捡?”
“那不然呢?”南燕婉回过头看他,头一次语气那么冲同边昀讲话“我该哭?该闹?还是该跪下来求她?”
女人眼眶发红的,泪珠不间断从眼角滑下,积于下巴尖,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湿痕。
“对,我的确唯唯诺诺,没有出息。”“我自卑,我窝囊。”
她仰了仰头,想把泪水憋回眼眶,模糊的余光瞥见男人冷漠的脸,登时苦涩的笑了笑。
“可是,你当我不想随性而为,肆意大胆吗?我不是你,我没有高贵的身份,二爷我也很谢谢你,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不是已经……”
“我是庶女,我要想过的好一点,就要学会忍气吞声,事事看别人脸色。”
说到最后,她哽咽抽泣起来,弯下脊背捂住了脸。
“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和我终究不一样,怎能明白这些。”
边昀有些怔然。
他看着女人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善良到愚蠢。
而是自幼长大的环境,造就了她这副事事迁就的性子。
幼时逢难,孤苦无依,任人欺凌,卑微若尘。
后来嫁给边昀,原以为能平淡过一辈子也好,可却也只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南燕婉像是陷入了泥潭,粘稠的痛苦将她一点点吞没,怎么都爬不出来。
正哭泣着,头顶传来边昀冷漠的,带着命令的语调。
“抬头。”
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她下意识听从,抬起一张狼狈的脸。
泪眼朦胧中,青年俯身,影子登时倾泻笼罩而来。
檀香入鼻,映着烛火的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恶狠狠地用帕子擦拭她脸上的眼泪,毫无怜惜。
她下意识后仰躲避,却被那只修长温热的大掌按住肩膀。
从侧面看,好似是青年将她半圈在怀里。
“躲什么?”
温热的吐息洒在她面上,那双矜傲的丹凤眼,牢牢锁定注视着她的眼睛,眸光黑沉沉的。
“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找老夫人,我让她亲自准你开店。”
“另外......”边昀顿了顿。
“我现在就是你的依靠。”
南燕婉被盯得无所适从,连忙避开边昀的视线,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呼吸微滞,心跳得奇快。
她垂着眼,下意识选择忽视这句略显奇怪的话,呐呐道:“不了吧......”
“太麻烦你了。”
边昀凝视着女人哭花的脸,闻言顿时被气笑了。
听到他会帮忙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麻烦他。
南燕婉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不免有些局促,咬唇看过去,边昀已经恢复了冷淡,直起身道:“脑子蠢,就要学会听话。”
“明天照我说的做。”
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语调,不容置喙。
虽然骂了她,可南燕婉此刻却不觉得被冒犯。
边昀是想帮她。
方才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自厌和难过,忽然就得到了缓解,转而心尖发热,酸酸麻麻。
这种感受让她有些不适应。
捏着裙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仰起脸,看着青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鼓足勇气同他四目相对,轻声道:“谢谢你,二爷。”
或许是因为刚哭过,女人眼睛湿漉漉的,黑白分明,像是水底的黑石子,上头蒙着一层粼粼波光。
本就是清秀佳人,往日里却总是低垂着的眸子,故而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
此时直直盯着人看,面容霎时像春日里的纯白梨花。
“嗯,”边昀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错开视线,转身朝外走:“知道了。”
南燕婉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