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易
晚间时分,那头谢青竹在凉亭里摆了山珍宴,这边厨房送来的山海兜和苍耳饭就摆在了院内石桌面上。
谢维宁刚夹起一筷子嫩笋,小喘着气的砚雪就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了门边,腰杆扭得比谢维宁背后那棵石榴树树还要招展。
她自己却不觉,忙慌地跟谢维宁诉说经历:“奴婢一进城,就找了先前说书的酒楼东家,借他的力寻到了德善堂的蒋大夫,给他看了丹药,他一闻就辨出了配方,真是神了!”
这话说得砚雪亏心不已,需知那医中翘楚蒋大夫出身吴兴义郡,家族世代行医颇有名望。
这般轻巧地让他出手,单凭医者仁心同酒楼东家,都是不能够的。
可主子非要她这样转述过去,神情还似笑非笑的,像只脱了羊皮的呲牙狐狸,只解释了一句:“这样伶俐怕死的姑娘,只有抓住对手破绽,才能维持原样,这就是我派你去的原因。”
砚雪听懂了主子的话,但对于“谢维宁怕死”不大认可。
至少她见过的闺阁千金连同红绡坊的姑娘们加起来,都及不上谢维宁的半个胆——竟敢跟主子这个疯癫人对着干。
“这是少见的丹方,唤作太一玉粉丹。配方要一斤朱砂,一斤雄黄,十两玉粉并磁石粉,五两紫石英并白石英和银粉,再加十两空青,一斤流艮雪用银雪。
只是这丹药较之寻常的太一玉粉丹,多了一味硫磺。想来是郡王爷年老失阳,为壮声势,自个儿给加上去的。加上那胡商神药,或许还真有奇效,只是不适宜女子。”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刻意的提醒,那酒楼东家实诚得简直不像个好人。
谢维宁察觉到了这别样的用意,索性以此为借口,说道:“药性也有对冲的,多一味药材或是少一味,所得的效果就千变万化。这东家倒是个好心人,为表谢意,你随我明日一道去酒楼吃个便饭,顺道再见见他。”
砚雪不疑有他,像模像样地低头谢恩,忽略掉了谢维宁眼底的深意,只道主子果然是主子,随随便便就能诱鱼上钩。
纵然谢小姐的鳞甲生得璀然些,跃起时的姿态更英气如剑,也不过只是一尾更具观赏性的龙鲤。
翌日一早,谢维宁就上了马车,连早食都是在车上用的,一路上懒散地假寐,脑里却一刻不停地思索着玛瑙带回的消息。
“奴婢兄弟打听到,西域行商正经营生应是在东市,多以贩卖珠宝香料为主,没有小姐提到的神药。那些见不得光的下九流,应是在五更鼓前一个时辰开市的鬼市。”
这就意味着,她会有很长的时间,来探探那位酒楼东家的底。
谢维宁下了马车,眯起眼仰面望向酒楼的招牌:赏心楼的门匾是新上过色的朱红,四角都连着翘起的飞扬跋扈的屋檐角。
耳畔是砚雪的试探声:“小姐,可否让奴婢去知会东家一声?”
谢维宁微微颔首,见她快步离去后,在店内伙计的殷勤下,去了二楼靠窗的桌前。
不多时,那位酒楼东家悄然而至,清凌凌的眼眸分外温和地看过来,说道:“区区小忙,也值得谢小姐特意来拜会?”
谢维宁抬眸看向这只高踞云端的孤鹤,心知他这通身的大圣人气息和那掩饰不住的傲慢,不是区区商户能够养成的。
她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背地里捅破天都只是芝麻大点事,但若放在青天白日下,便是扯根头发比金重了。
“将郁金、檀香和沉香蒸过后,所炮制出的香料名为三和香。此香味道浓而不腻,用来熏染衣物,三步开外就能有暗香浮动的效用。
只是这香味太过直白,官家女子嫌它不够矜贵,反倒是秦楼楚馆里用的颇多。
我的鼻子向来很灵。能够闻到砚雪身上混杂着澡豆的浅淡三和香气。
她这样的努力,想必是生怕我发现这香里藏着的秘密,她一定是我见过的人。对吗,芙儿?”
谢维宁打量着砚雪那张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又道:“你那时用了很重的胭脂石黛,将本来面目遮去,又戴了面纱。所以我只识得你的眼神,却分辨不出你的样貌,可你的腰肢柔软,显然擅舞,这一点更是让你无处遁形。那么,你跟这位出身不凡的东家应是什么关系?”
砚雪没料到自己暴露得如此之快,唯恐获罪受罚的本能使得她看向了主子。
燕昼却只淡然地笑,主动揭开了一层身份,拱手道:“在下名号卧雪居士,砚雪是我的下人。前些日子我丢失了一幅仕女游春图,不想意外得知那画被送给了红绡坊的玲珑,正要取回时,那不懂事的手下惹了谢小姐误会,便不曾见上一面。
于我,倒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我这才命砚雪到恩人身边,以图报答。”
这话说得就有些假了,尤其卧雪居士的画鲜少在外流传,抬的价就日益高起来,几乎到了价值万金的万金顶端。
谢维宁不认为不缺银子也不缺地位的卧雪居士,真会因为她毁了一幅失窃的画而报恩,还派了个心腹潜伏在她身侧。
这定是一件大事,甚至于性命攸关的。
谢维宁迅速把思绪理了一遍,找到了她跟卧雪居士的共同点——一幅画导致的诛九族。
卧雪居士跟这幅画有直接关系,他怎么都不该逃脱被斩首的命运。
倘若他真是算无遗策,快之又快地夺回了画,她也不至于死得那样凄惨。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
谢维宁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又变,一时不知要怎样继续隐瞒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明牌身份。
燕昼却先她一步,清空了二楼的闲杂人等,创造出两人独处的密会局面后,在谢维宁身侧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谨慎道:“谢小姐,你应该也跟我一样,是重活一次的人,否则不会平白损了清誉,跑到红绡坊这样的地方来。”
“眼下我家门庭衰落,只留了大量钱财,我这一身才学也遭人忮忌,不愿为人奴役作画就无法自保。
但你谢氏族中多有人杰,在外为官者不知凡几,你可以为我庇佑,我则为你驱使。如此一来,你我二人的性命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