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民国诗人和糟糠妻20
白曼音好些天没在报纸上看见寒蝉的文章了。
早起,她按捺不住地去了趟报社,想问问寒蝉新文章的消息。
结果却被告知,寒蝉的文章再也不会被登在报纸上。
她被业内报社封杀了,是上头下来的命令,他们也无能为力。
天塌了。
她跟报社的人打听寒蝉的住址或电话,想登门拜访,也没被告知。
报社的人只说他们也不知道。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白曼音都拿他们没办法。
从报社出来,白曼音只觉得今天乌云笼罩,她好像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
正难过着,突然听见路过的报童喊了一句,“寒蝉说第一刊!属于咱们老百姓的文刊!只要一文钱!”
寒蝉说?
寒蝉!
白曼音来了力气,快走几步追了过去,买了一份文刊。
入目,就是寒蝉那令人熟悉的笔风。
今天这篇文,叫做《裹小脚的母亲》
讲的是一个女人,小时候家里以女人不裹小脚不好看为由,把她的脚硬生生裹成了三寸的金莲。
长大后,她也没因这三寸的小脚,就多得了些丈夫爱护,反而多怪她干活磨叽,不麻利。
后来丈夫早逝,她随儿子生活。
儿子是个高喊自由和思想解放的文人。
他穿西装,喝咖啡,读外文诗集,新派又时髦,却仍信奉着君子远庖厨,家里的事丝毫不沾手。
母亲只能拖着三寸的小脚,负担着他的生活,替他处理着生活的一切琐事。
脚底的旧伤破了又结痂,破了又结痂,直到再也无法愈合。
但他可以为做好一件西服,跑遍满城的裁缝铺,却不愿意去一趟菜市场。
他对国外的诗人如数家珍,却对家里的杂事浑然不知。
他在诗里感叹着人类的疾苦,生命的无常,却对母亲那血淋淋的绣鞋视而不见。
直到母亲彻底病倒。
这位嘴里喊着自由的诗人,突然就撕下了伪装的外衣,露出封建思想长出的血肉。
他以女人的脚,不好被男医生看见为由,拒绝了替母亲看病的请求。
而母亲也在这一刻看清楚了他的面貌。
左脸刻着虚伪,右脸刻着自私。
新派也好,老派也好。
不过是哪个说法对自己有利,就端出哪个说法。
实际上他的本质只有这四个字罢了。
强迫她裹脚的娘家,嫌弃她干活不麻利的丈夫,榨干她最后价值的儿子。
他们哪个不是长了这样一张脸。
文章的最后,寒蝉也没有写这位主角的名字。
她先是女儿,后是妻子,再是母亲。
她没有名字。
嫁夫食我肉,生子食我骨。
无姓无后嗣,有身有痛笃。
而来千钟粟,买我一生苦。(注)
*
白曼音是不顾形象地坐在路边读完的。
一篇文章读下来,她心口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没人是那个母亲,哪个女人又不是那位母亲。
她盯着自己那一双健康的脚,只觉得一阵阵的冷,仿佛也从脚底涌起一阵阵钻心的疼。
本该中午再去付致远家里的,但因为这寒蝉说,她迫不及待的想早点过去,早点把这篇文章给付致远看。
他应该……也会夸这文章写的好吧。
她招手叫了辆黄包车,往付致远家去了。
付致远家离报社不是很远。
很快,黄包车停在了他家门前。
白曼音先看见的,却是地上那一道血痕。
颜色很浅,像是流着血的鸡鸭在地上被拖拽。
可是那血痕又很长。
长的她站在门口看,看不到血痕是从哪来的。
白曼音又抬头看了看门牌,没有找错地方。
院门没锁,她敲了敲没人回应,抬腿迈了进去。
院子里的青石砖地上,血痕更加清晰明显。
血痕的尽头……躺着一个人。
白曼音喊了一声,急忙跑了过去。
走近,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很瘦,像一把枯柴。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罗裙,裙子下一双三寸的绣鞋,已经被鲜血染红。
轰——
白曼音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刚刚那篇文章里,正站在被儿子拖死累死的母亲面前。
她颤抖着手想改变眼前这一幕,却不知道从哪下手。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力,她的力量是这样的渺小。
她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热爱的诗词救不了,她包里的钱救不了。
她在那让人痛苦和绝望的故事中,只能充当无力的看客。
直到付致远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
房门开关的声音叫醒了受惊的白曼音。
对。
这不是那故事里,这是现实。
她把老人扶起,喊了声付致远。
付致远也跑了过来,“时间还没到呢,你怎么提前来了?我妈这是怎么了?”
白曼音身子一僵。
“这是你母亲?”
付致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是啊,怎么了?她刚才还好端端的,出去买个菜而已。”
白曼音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浸着血的绣鞋上。
好端端。
买个菜而已。
再看他呢。
他正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刚刚在屋里应该就是在打扮自己。
“付致远,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你的面貌。”
“什么意思?”
“左脸刻着虚伪,右脸刻着自私,你简直无可救药!”
付致远被骂懵了,也顾不得他母亲还在地上躺着,拉着白曼音要个说法。
“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母亲受伤了?你至于这么骂我吗?”
白曼音一把拨开他的手,把刘氏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撑着身子把人扶了起来。
“她脚上这伤是一天磨出来的吗?你在意过关心过吗?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我无情?”
付致远也一肚子委屈。
“我一不用她上班,二不用她做工挣钱,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养着她,每天收拾房间做饭而已,这还不算好日子,不算我孝敬她吗?她自己伤了脚,不是我害的,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白曼音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力气。
她一手扶着人,一手腾出来,抡圆了胳膊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她一巴掌扇在了付致远脸上。
“付致远,你真让人恶心,以后都请离我远一点!不要再靠近我!”
注:嫁夫食我肉,生子食我骨。无姓无后嗣,有身有痛笃。而来千钟粟,买我一生苦。
截取于网上流传的一首诗,原创作者是谁无从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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