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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归父谈心事·藏志心底·乱世早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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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漫过渔梁坝老街时,程家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外出数日的程父,终于从屯溪老宅归来。
    他一身半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此次屯溪之行,他是以程家长房身份,入宗族祠堂,与詹家正式立下婚书。
    白纸黑字,红印盖戳——
    程继东与詹婉琴的婚约,正式落定,只待两年期满,便可行礼完婚。
    此事在屯溪程氏宗族里,早已掀起不小波澜。
    詹家势大,道门显贵,官府敬重,于旁人看来是天大的喜事,可在程父眼中,却是沉甸甸的不安。
    他刚进院门,便看见儿子正蹲在檐下,默默清点着今日剩下的几块脆饼,动作轻缓,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安分守己的模样。
    程父看着眼前高大温顺的儿子,心头一酸,脚步顿住。
    “继东。”
    程继东猛地抬头,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露出几分乖巧笑意:“爹,您回来了。”
    “嗯。”程父点点头,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婚书……我与詹家在祠堂办好了。两年,两年之后,你与婉琴小姐成婚。”
    程继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
    没有欢喜,没有抗拒,只有一如既往的安稳。
    父子二人进了屋,娘早已备好热汤热饭,却也看出气氛不对,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油灯昏黄,映得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父端起茶碗,指尖微微泛白,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继东,你老实跟爹说,这门亲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詹家门第太高,权势太重,非我们这等寒门小户能攀附。你性子软,不爱争,不爱抢,爹怕你日后……受委屈,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程家世代教书治学,本指望你继承私塾,守着家业安稳过一生。可如今这婚约一立,你的路,彻底变了。充满变数,充满凶险,爹整夜睡不着,实在放心不下。”
    程继东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他知道,父亲不是嫌詹家不好,是怕他被卷进漩涡,怕他保不住自己,更怕这个家,不得安宁。
    程父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每日摆摊的竹篮与油纸包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近日在渡口摆摊卖点心,街坊都在说。爹不是反对你谋生,只是……你一个读书人,这般抛头露面,低声下气,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爹不看好你靠这点小买卖过一辈子,更不看好你能在这市井里熬出头。”
    “乱世将至,风声越来越紧,外面虽未明说,可爹在屯溪听得清楚,南北不宁,战火迟早要烧过来。”
    “爹老了,守着家可以,可你是长子,你得有出息,得有出路。”
    程父的目光,带着期盼,也带着无奈:
    “若有机会,爹还是希望你能出去闯一闯,寻一条正途,别一辈子困在这条街上,困在这小小的点心篮里。”
    话说到这里,老人的眼底,已泛起一丝湿意。
    他是真怕,怕儿子在这即将大乱的世间,连自保都做不到。
    程继东望着父亲担忧苍老的面容,心头翻涌,却依旧没有将心底的秘密说破。
    他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来自1995,不能说淞沪会炸,不能说南京会落,不能说这片土地即将血流成河。
    他更不能说,自己在渡口摆摊,从来不是为了做小生意。
    在旁人眼里,他是卖饼的怂书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每一天站在渡口,每一次与人闲谈,每一次目送船只往来,都在做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他在记河道,记哪条船走哪条线,哪里水深,哪里岸稳,哪里能藏人;
    他在记客商,记哪里产粮,哪里产盐,哪里有药材,哪里能避险;
    他在探市场,记物价涨跌,记物资流向,记乱世来临前最值钱的东西;
    他在寻安全区,暗中打听屯溪深山、齐云山麓、渔梁周边哪些村落偏僻、无兵祸、易躲藏;
    他在默默筹备,存钱、存粮、存盐、存草药、存一切能熬过战火的物资。
    摆摊,只是他最安全、最不起眼的掩护。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只会引来灾祸,只会让爹娘日夜活在恐惧里。
    他只能低下头,用最温顺、最老实的语气,轻声回答: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摆摊不是胡闹,是在熟悉市井,熟悉渡口,熟悉这一方水土的人情世故。”
    “我不会一直卖饼,我只是在等,在看,在准备。”
    “两年之内,我一定站稳脚跟,护好娘,护好这个家,绝不会让您和娘受半点苦。”
    他说得轻,说得柔,说得像个没什么大志的平凡少年。
    可那平静的语气里,却藏着千钧之力,藏着一个穿越者,对乱世最清醒的预判,与最隐忍的筹谋。
    程父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心头那股不安,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好像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懵懂少年。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
    “罢了。”程父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就好。爹只盼你平安,盼家平安。”
    “其余的,爹不多问。”
    夜色渐深。
    程继东回到自己的小屋,推开小窗,望着渔梁坝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渡口隐约的灯火。
    1935年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婚书已定,两年之约。
    他要在这两年里,
    藏好锋芒,稳住生计,摸清时局,备好物资,寻好退路。
    在战火燃起之前,给家人,筑一道最安全的屏障。
    而这一切,他只能独自扛着。
    街角暗处,青布软轿静静停在夜色里。
    詹婉琴隔着帘缝,望着程家那盏微弱的灯火,眸中柔光深深。
    苏嬷嬷轻声道:“小姐,程家老爷刚从屯溪回来,婚书已定,两年之约,已成定局。”
    詹婉琴轻轻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知道。”
    “我等得起。”
    “我也相信,他看似在摆摊,实则……早已心怀天地。”
    老槐树下,詹玄真闭目端坐,指尖龟甲轻响,一声轻叹,散入夜风:
    “知乱世,藏大智,默筹谋,护家人。”
    “好一个……藏于市井的执灯人。”
    夜色茫茫,前路未卜。
    可程继东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依旧是那个怂人,依旧低着头,可心底,早已为这片风雨飘摇的山河,为最亲的家人,铺好了一条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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