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三对二
胡居正话音刚落，袁正清便紧接着开口了。
动作很快，快到胡居正的话尾还没有在空气中完全消散。
快到袁正清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与胡居正交换一个眼神。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
那双清瘦的手因为常年握笔而在指节处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此刻十指交叉，指节用力，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
“我同意将顾承鄞加入候选名单。”
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说完袁正清便抿住了嘴唇，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说完了，就是这些，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收回。
议事厅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寒门系的两位阁老极为罕见地出现了意见分歧。
胡居正说不同意。袁正清说同意。
一个反对，一个赞成。
一个主张将顾承鄞挡在候选名单之外，一个主张将顾承鄞纳入候选名单之中。
这两位在朝堂共事了数十年，从来都是同进同退、同气连枝。
寒门系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本就势单力薄，正因为抱成了团。
才能在一次次的内阁议事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才能在世家的夹缝中为寒门士子争得一席之地。
胡居正赞成什么，袁正清便赞成什么。
袁正清反对什么，胡居正便反对什么。
这种默契不仅内阁的几位阁老心知肚明。
便是朝堂上随便一个稍有资历的官员都看得出来。
可现在，这种默契被袁正清亲手打破了。
不是被外力打破的，而是从内部裂开的。
胡居正说不同意，袁正清却说同意。
两个人的意见截然相反，像是两根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绳子，忽然从中间断了一股。
那股断裂的纤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令人不安的震动。
至此，票型变成了二对二。
崔世藩赞成，袁正清赞成。
上官垣反对，胡居正反对。
两票赞成，两票反对。
顾承鄞的名字上方，仿佛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天平。
两端的砝码不多不少，恰好停在一个微妙至极的平衡点上。
崔世藩的目光在袁正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清苦与矜持的平和。
上官垣的目光也落在了袁正清身上，他的眉骨依旧是压着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比方才更加复杂了几分。
而胡居正，只是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凉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背刺的恼怒，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震动。
眼睛依旧是眯着的，嘴角那道笑意甚至比方才还要从容几分。
仿佛袁正清的表态早就在预料之中，仿佛这一切也都在计划之内。
于是最终的决定权落在了郑时行的身上。
郑时行坐在上官垣的左手边，是五位阁老中最年轻的一个。
与在座的几位老狐狸相比，资历尚浅，根基未深。
能增补为第五位内阁阁老，固然有郑氏的鼎力支持与崔世藩的提携。
但他本人的能力也绝不容小觑。
能够在人才济济的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间议事堂里。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简单人物。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郑时行身上。
郑时行感受到了这些目光，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交叠放在桌案上的双手微微收拢，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与崔世藩交换了一个眼神。
短短的一瞬，两人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崔世藩的眼皮垂了垂，嘴角的纹路轻轻动了动。
郑时行的瞳孔收缩，然后缓缓松开，下颌几不可察地向下点了一点。
这是世家系两位阁老之间的默契，与寒门系那种建立在抱团取暖之上的默契不同。
世家系的默契是建立在共同的利益、共同的阶层、共同的血脉之上的。
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手势，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
郑时行做出了自己的答复。
他的目光从崔世藩脸上移开，扫过胡居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扫过袁正清那张平和寡淡的脸，扫过上官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然后落在桌案上那份摊开的名单折子上。
折子上已经有了一个名字，现在正等着第二个名字。
郑时行抬起头来，用世家子弟特有的清朗声音开口说道：
“我同意将顾承鄞加入候选名单。”
三对二。
崔世藩一票，袁正清一票，郑时行一票。
三票赞成。
上官垣一票，胡居正一票。
两票反对。
顾承鄞加入礼部尚书的候选名单已成定局。
崔世藩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重新拿起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紫毫，在折子上写上了顾承鄞。
对于这个结果，在座的五位阁老都不意外。
毕竟只是一份候选名单而已，又不是让顾承鄞直接成为礼部尚书。
名单上的人，天子可以选，也可以不选。
可以选第一个，也可以选最后一个。
更可以全部驳回，让内阁重新拟定。
内阁的职责是推荐，天子的权力是选择。
最终的成败，不在这间议事堂里，而在天子的朱笔之下。
所以还是得看洛皇怎么选。
但寒门系突然整出的幺蛾子，却让崔世藩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他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凉到了骨子里。
崔世藩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汤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入喉咙，带起一丝苦涩。
在这片苦涩里，他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又咀嚼了一遍。
崔世藩倒是能猜到胡居正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保持寒门系的中立罢了。
胡居正这只老狐狸，在内阁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
方才提出要让另外两位阁老参与，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袁正清与自己唱反调，将寒门系的内部分歧公之于众。
这一幕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寒门系不是铁板一块，胡袁并非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