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谢花会开,但是......
杜杀女并不是传统的理工女。
不传统就不传统在,她不仅会做,而且还会说。
不仅说,她还看。
她早早就注意到,原先的六个人里面,只有余恨,宛如鹤立鸡群。
细节处,更依稀能瞧出他从前出身于富贵之家。
但他确也是六个人里面,干活干得最勤快,最卖力的一个人。
磨盘很重,饶是农家人,都扛不住多久,可他却几乎一刻也未曾停过,甚至还护着阿丑,自己多干了许多活。
他很累。
累得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收得清瘦,更显几分嶙峋。
一身葛衣越发灰暗,整个人蒙在墙角阴影中,只以遍布老茧冻疮的双掌缓慢揉搓膝盖,好像这样就能遮盖治愈所有的伤痕......
这副画面,饶是神仙来了,估计也会垂眼。
更别提杜杀女还不是神仙。
杜杀女将东西放在美人手边,余恨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她是在叫他。
入手被褥很松软,带着一股子刚刚晒过日头的芬芳。
这东西若是放在从前他当少帝的时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自从他遭遇刺杀,被北漠与朝廷接连追捕,流浪民间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他便再也没能睡过一个暖和的被窝。
好久,好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爱里出生的孩子,爹娘给他取的名字,叫做‘余遗爱’。
那时候,所有人都爱他,没有什么残酷的皇位争夺,没有什么腌臜的尔虞我诈。
他在出生之前,就被期许所有渴盼。
先帝抱着他,用胸口给他暖手,对他说,天下都是他的家......
然而,先帝死了,异族们来了,猛火油也来了......
恨。
好恨呀。
山河万里,如今早就没有遗爱,只剩下一番‘余恨’。
余恨似乎有些恍惚,垂下的脑袋越发乖顺可爱,杜杀女忍着往对方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笑着将腰间的钱袋子递给对方。
满是铜板的钱袋子哗啦哗啦直响,听得其他人耳朵痒。
杜杀女却只笑道:
“今天多亏你才能赚第一桶金,这里有今日赚的两百多文银钱,就交由你保管,往后你负责家里的银钱开支,咱们两个齐齐心,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我出去赚钱给你花,你就在家把守好家门,等我回来,我白天出门干活,晚上回来吃一顿,然后咱们蒙上被子就是一顿好睡,等有了孩子就生,一个两个不嫌少,十个八个不嫌多......”
这叫什么?
这叫农家人的梦想!
有什么能比媳妇孩子热炕头顶用?
没有哩!
一年攒钱修房屋,一年攒钱买地,再买几个下人,无论外头南朝北朝如何,她们只躲在乡间过自己的日子,往后两眼一睁就是种田,两眼一闭就是睡觉,幸福快乐一辈子就完事儿了!
光是想想,感觉就有劲儿哩!
杜杀女心中美滋滋盘算着,却忽然听面前的美人道:
“你喜欢错人了......我不够好。”
杜杀女一愣,便听余恨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忽然道:
“我刚刚是怕你将我和阿丑赶走,才装出来的勤快,其实......我最最不喜欢干活了。”
“长辈们从小就疼我,我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十岁还要人喂饭穿衣,吃鱼只吃鱼腩,一日要睡足八个时辰,玩足两个时辰,吃足两个时辰......”
“你如今对我好,我会误会,往后会越发骄纵,不仅不会帮你推磨盘,我还会向你要更多更多......爱。”
爱。
没错,爱。
他会粘着人不撒手,索要她对他的与众不同,索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片刻也不要离开,也不容许她分给任何人一点儿眼神。
与其等到那天,才被发现他原来不够好,不如,不如......
不如,一开始就说明白,别对他那么好。
他还是能为了活命,为了阿丑,成日成日的干活,换得一点儿吃食,和一片遮风挡雨的地界。
但是更多......
就不再奢求了。
余恨不知道自己在痛苦挣扎什么,又或许,不知道自己出声之后,在渴盼听到什么回答。
眼前是一片漆黑,耳畔是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回答。
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亦有些自嘲,想把被褥和衣服推出去,可谁承想,竟又有一道力道,将东西重新按了回来。
耳畔,那道总是含笑的悦耳女声适时响起,对他道:
“那你以后不用干活,我养着你。”
“不过往后给你多少爱,能忍你多少脾气,还是得看你厉不厉害——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花谢花会开,但是你如果早谢,对不起,我肯定会离开......哎哟!谁打我!(?`?Д?′)!!”
脑后传来一点儿痛感,地上的石子翻滚着停下,显然正是‘凶器’。
杜杀女猛地回头,便瞧见另外几人正在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早已听愣住的欧阳安眼见姐姐看向自己,下意识连连摆手,紧张开口:
“娘子姐姐别看我,不是我呀!”
他还在为娘子姐姐轻易交出银钱而吃惊,都没有看到什么石子呢!
杜杀女一个个看过去,目之所及之处,每个人都摆手说自己不知道......
好好好,都不知道,那就成石子自己长脚往她头上飞?
杜杀女仍是含笑,但这回的笑容却不达眼底,她转了一圈,将视线在角落那双丑陋,却分外乌黑的眼睛上停留几息,才拍了拍手,说道:
“算了,小事。”
“既如今大家伙儿都在,我们还是来探讨一番你们明日离去后还钱之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神色越发有几分古怪,面面相觑,似乎都有几分欲言又止。
杜杀女却只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
“我只和一人签了婚书,其他人签的都是卖身契。”
“夫婿肯定要留下,夫婿的好友既对他有恩,那我肯定也会将养他,至于其他人,铁匠,书生,大夫,小孩......你们四个,先前就商量好要离开,那我也不留你们。”
“只是有一点,你们每个人都值一百文大钱,若是要走,这钱得想办法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