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夜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晓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没有声音。
巷子里的风声、远处的车声、甚至是自己的呼吸声——全都不见了。寂静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
这是一间古董店。
或者说,是一间堆满了东西的房间。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锈迹斑斑的铜镜、缺了角的瓷碗、发黄的字画、看不出用途的铁器、各种材质的雕像。有些东西他认识,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玩意儿。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出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灰尘。
林晓慢慢往里走,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他的视线从那些古董上扫过,试图找到任务里说的“古物遗存”。但这里的东西太多了,每一个都像是老物件,每一个都像是在发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背包里的书。
书页在他指尖轻轻颤动,像是在提醒他:近了。
他顺着那个感觉往前走,绕过一张摆满铜器的桌子,经过一排挂着的旧字画,最后停在一个玻璃柜前。
柜子里躺着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青白色的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有温度。
林晓盯着那块玉佩,心跳加快了。
就是它。
他伸出手,想去打开玻璃柜——
脚下的地板突然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爬,在靠近。
林晓猛地收回手,环顾四周。
货架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个接一个,它们从暗处钻出来。
有的像老鼠,却长着人的脸;有的像木偶,关节僵硬地扭动;有的是半透明的一团,在地上缓缓流淌;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阴影。它们从柜子底下爬出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墙缝里挤出来。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影妖,见过那些飘在人群中的半透明东西。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密集,这么——
它们朝他涌过来。
那些像老鼠的东西吱吱叫着,露出尖细的牙齿;那些木偶伸着僵硬的胳膊,指节咔咔作响;那些半透明的团状物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张桌子。桌上的铜器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慌忙去掏背包里的书——
但来不及了。
最快的那只人面鼠已经窜到他脚边,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捏住了那只老鼠的后颈。
人面鼠发出一声尖叫,四肢在空中乱抓,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手。
“行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都回去。”
林晓猛地转头。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一只手捏着人面鼠,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像是一个老师看见自己班上的学生闯了祸。
那些涌来的小东西齐刷刷停住了。
它们看看黑衣人,又看看林晓,像是有点不甘心,又像是很害怕。
“回去,”黑衣人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别让我说第三遍。”
小妖怪们作鸟兽散。
它们钻进柜子底下,缩回墙缝里,爬回天花板上。不到十秒钟,房间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只剩下那只人面鼠还在黑衣人手里挣扎。
黑衣人低头看着它,叹了口气。
“你也是,凑什么热闹。”
他松开手。人面鼠落在地上,吱的一声窜进黑暗里,转眼不见了。
林晓靠着桌子,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汗,手还在发抖。
黑衣人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第一课,”他说,“在这种地方,不要随便伸手。”
“你……”林晓的声音有点抖,“你一直跟着我?”
“算是吧。”黑衣人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每个新人第一次进门,我们都会跟着。万一出点什么事,好兜底。”
“我们?”
黑衣人没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说。”
林晓没动。
黑衣人耸耸肩:“随你。站着也行,反正我要说的有点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起,把他那张普通的脸衬得有些模糊。
“你刚才看到那些小东西,都是这店里的住客。”他说,“有的是被封印在物件里的,有的是自己跑进来的,有的是在这安家落户的。别怕,它们一般不伤人,就是喜欢吓唬新人。”
“一般?”林晓抓住了关键词。
黑衣人吐出一口烟:“你刚才差点把手伸向那块玉佩。那是这店里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上面有禁制。你一碰,禁制就触发了,那些小东西就冲出来赶人。”
林晓看向玻璃柜里的那块玉佩。
“那是什么?”
“你要找的东西。”黑衣人说,“古籍给你发的任务,就是它。”
林晓愣住了。
“你……你知道古籍的事?”
黑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他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烟灰缸里,“比如我知道你那本书叫《万妖录》,是三百年前一个叫青玄子的道士留下的。比如我知道你是这本书选中的第九十七个封印师。比如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还不懂,连妖气感知都还没用熟。”
林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怀念。
“别紧张,”他说,“每个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比你还不堪,第一次见妖直接吓晕过去了。”
林晓终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叫沈默。”他说,“守夜人,编号十七。”
“守夜人?”
“一个专门和那些东西打交道的组织。”沈默指了指周围,“简单来说,就是处理各种妖怪事件的。哪家闹妖怪了,哪个地方有邪祟了,哪个古董里封印的东西松动了——都归我们管。”
林晓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是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比你想象的要多。”沈默说,“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多。能看到妖的人本来就少,能在看到之后活下来的人更少,能被那本书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
“你是这一代的第九十七个。”
林晓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怀疑是不是疯了,想起刚才被那群小妖怪围攻时的恐惧,想起影妖追他时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它选中我干什么?”
沈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觉得呢?”
“封印妖怪?”
“那是手段。”沈默说,“不是目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玉佩。
“三百年前,青玄子封印了当时作乱的九只大妖,把它们的力量封进九件器物里,分散到各地。他临终前留下《万妖录》,说日后若有大妖松动,这本书会自己挑选传人,去重新封印它们。”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
“这本书每隔几十年会选一个人。有时候隔得久一点,有时候隔得短一点。你前面那一个,是我。”
林晓瞪大了眼睛。
“你?”
“三十年前的事了。”沈默说,“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高三,正准备高考,突然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然后有一天,书出现在我桌上。”
他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
“我用了二十年,封印了四只松动的大妖。后来老了,打不动了,就来这看店了。”
林晓沉默了很久。
“那……那个任务呢?那块玉佩?”
“就是你的事了。”沈默看着他,“那块玉佩里封着一只叫‘蜃’的大妖的部分力量。它最近有点松动,需要重新加固。方法那本书会告诉你。”
林晓看向玻璃柜里的玉佩。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白色的光泽依旧柔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沈默说,“这是规矩。每只大妖只能由当时选中的封印师亲自处理。别人插手,封印就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会在旁边看着。万一你真不行,总得有人给你收尸。”
林晓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
沈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行了,今天说得够多了。你回去消化消化,明天再过来。蜃的力量晚上太活跃,你第一次处理,最好白天来。”
他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晓。
“对了,刚才那些小妖怪,你觉得是为什么出来的?”
林晓愣了一下。
“因为……我触发了禁制?”
“一半。”沈默说,“还有一半,是因为你身上有刚封印的妖的气息。它们闻到那个味道,以为你是来抢地盘的。”
他推开门。
外面的夜色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回去好好看看那本书。”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封印影妖之后解锁的能力,不止妖气感知一个。你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晓一个人坐在古董店里,周围是满墙的旧物,和藏在阴影里不知道多少只小妖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差点碰触到一只大妖的封印。
那只手还好好地长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