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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营业部门口的修车老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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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零五分,范建国把三轮车停在“金诚证券”营业部门口的梧桐树下,熟练地支起遮阳棚,摆开工具箱。这个位置他占了七年——从营业部装修好开张那天起,他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紧邻停车场出口,来往车辆多;树荫够大,夏天不晒;最重要的是,正对着营业部那面三层楼高的大屏幕,抬头就能看见红红绿绿的行情。
    他刚把打气筒摆好,第一单生意就来了。
    一辆白色小电驴歪歪扭扭地骑过来,骑车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是熬了个通宵。车后轮瘪了。
    “师傅,补胎。”年轻人声音沙哑,停车时差点摔倒。
    老范没急着动手。他先看了眼年轻人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股票软件,满屏绿色。
    “熬夜盯盘了?”老范一边支起车架一边问。
    “美股。”年轻人蹲在路边,点了根烟,“妈的,跌了三个点。”
    老范拧开气嘴,试了试:“扎了个钉子。内补还是外补?”
    “哪个快?”
    “外补快,五分钟。但不耐用,骑久了可能漏。”
    “那就外补。”年轻人吸了口烟,“反正也不知道还能骑多久。”
    老范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但没接茬。他拿起锥子,撬开外胎,找到钉子孔,用砂纸打磨,涂胶水,贴上补片,压实。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师傅,你炒股吗?”年轻人突然问。
    “不炒。”老范头也不抬。
    “为什么不炒?这儿多方便,抬头就能看行情。”
    “看得见,不一定赚得到。”老范说,“我在这儿七年了,见过的比K线图上的阴阳线还多。”
    年轻人来了兴趣:“都见过什么?”
    老范压紧补片,开始装胎:“见过牛市时,有人在这儿当场卖车筹钱加仓;见过熊市时,有人从营业部出来,直接躺我这三轮车底下,说不想活了;见过老太太把买菜钱省下来补仓,结果午饭只能啃馒头;见过年轻人辞职全职炒股,现在在我这儿赊了三回账了。”
    他顿了顿,打好气:“好了,五块钱。”
    年轻人扫码付钱,却没走:“师傅,那你觉得,现在是牛市还是熊市?”
    老范收起工具,指了指大屏幕:“你看那屏幕,红的多还是绿的多?”
    年轻人抬头。屏幕上一片惨绿,只有零星几点红。
    “绿的多。”
    “那绿的是涨还是跌?”
    “跌。”
    “所以呢?”
    年轻人愣了愣,然后苦笑:“熊市。”
    “熊市也有赚钱的,”老范坐回他的小马扎,“牛市也有亏钱的。关键不在市,在人。”
    “那人该怎么着?”
    “该修车修车,该吃饭吃饭。”老范点了根自己卷的旱烟,“你要是天天盯着屏幕,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车坏了也不修,那就算赚了钱,也是亏。”
    年轻人若有所思,骑上车走了。临走前说了句:“师傅,你这话比股评师说的实在。”
    老范笑了笑,没说话。这样的对话,他一天能有好几回。七年来,他成了营业部门口的“编外心理辅导员”,修车是主业,陪聊是副业。股民们亏了钱,不好意思跟家人说,就来他这儿坐坐,抽根烟,说说话。他也不劝,就听着,偶尔搭两句。说的都是大白话,但有时候比那些“投资大师”的术语管用。
    十点钟,生意多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过来,链条掉了。
    “范师傅,帮忙看看。”
    老范认得他,姓王,在附近写字楼上班,每天都来营业部门口转一圈,但很少进去——他说自己只是“观察市场情绪”。
    “王老师今天没课?”老范边修链条边问。
    “调课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行情重要,得盯着。”
    “重要在哪?”
    “技术面上,大盘到了关键支撑位。如果撑住了,可能反弹;如果跌破了,那就……”王老师摇摇头,“所以我得来现场感受市场情绪。”
    老范不懂什么“技术面”“支撑位”,但他知道,王老师这套理论用了三年,账户亏了四十万。每次都说“关键点位”,每次都没赚到钱。
    “那您现在感受出什么了?”老范问。
    王老师看着进出营业部的人群:“人比平时少,脸色比平时差。悲观情绪占主导。”
    “那该买还是卖?”
    “按理说,别人恐惧我贪婪。”王老师叹气,“但我现在也恐惧。”
    链条修好了。老范收了钱,王老师推着车却没走,又抬头看屏幕。看了五分钟,叹了口气,走了。
    老范继续等生意。中午十一点,太阳大了,他挪到树荫最密的地方。这时来了个熟客——开奔驰的刘总。
    刘总的车没坏,他是专门来找老范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瓶矿泉水,递给老范一瓶。
    “范师傅,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老范拧开喝了一口,“刘总今天不忙?”
    “忙,但得来你这儿坐坐。”刘总靠在三轮车上,也点了根烟——中华,“我那几只股票,又跌了。”
    刘总是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千万,但炒股五年,亏了三百万。用他的话说:“做生意赚的,全赔给股市了。”但他停不下来,就像赌徒停不下赌。
    “范师傅,你说我是不是该收手了?”刘总问。
    这话他问过不下十次。每次亏大了就问,每次反弹了又忘。
    “您自己觉得呢?”老范反问。
    “我觉得……不甘心。”刘总吐了口烟,“三百万啊,够买套房了。我就想,哪怕回本也行,不赚了。”
    “那要是继续亏呢?”
    “继续亏……”刘总苦笑,“那就继续补仓。我算过了,再投两百万,只要涨百分之五十,就全回来了。”
    老范没说话。他知道劝不动。刘总这样的生意人,自信惯了,觉得商场上的本事能用到股市上。但其实,股市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精明的人往往亏得最惨,因为太相信自己。
    “范师傅,你就没心动过?”刘总问,“天天在这儿看,看别人赚钱,看别人亏钱,自己就没想过试试?”
    “想过。”老范实话实说,“但看看就行了。就像看戏,你在台下看,觉得演员演得好,但自己上去,可能就是出丑。”
    刘总笑了:“你这比喻好。”
    又聊了几句,刘总开车走了。走之前塞给老范一包烟,硬中华。老范没推辞,收下了。这是规矩——找他聊天的人,多半会给点小东西,烟、水、水果,不值钱,是个心意。
    中午,老范从保温饭盒里拿出馒头和咸菜,就着矿泉水吃。这时营业部门口热闹起来——午休时间,白领们出来透透气,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讨论上午的行情。
    老范一边吃一边听。左边一群人在争论该不该割肉,右边一群人在研究下午买什么。有个小伙子激动地说:“我得到内幕消息,下午科技股要拉!”旁边的人嗤之以鼻:“你哪次的内幕消息准过?”
    老范听着,想起七年前他刚来这儿摆摊时,股民们讨论的是“价值投资”“长期持有”。现在呢?全是“内幕”“消息”“庄家”。时代变了,人心没变,还是想走捷径。
    吃完午饭,老范眯了会儿。下午一点,股市开盘,他被一阵吵嚷声惊醒。
    营业部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没人扶。
    老范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
    有人认得他:“范师傅,这老太太亏惨了,养老金全没了。”
    老范蹲下:“大娘,先起来,地上凉。”
    老太太抬头,满脸泪痕:“我的钱……我的钱没了……儿子要结婚,我……”
    老范扶她起来,扶到自己的三轮车旁坐下,递了瓶水。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说了原委:她把给儿子攒的二十万婚房首付投进了股市,听了一个“老师”的话,全仓买了一只小盘股。结果连续五个跌停,二十万剩八万。
    “那个老师呢?”老范问。
    “找不到了……群也解散了……”老太太又要哭。
    老范叹了口气。这样的故事,他听了太多。老人、女人、学生,这些最不该进股市的人,往往被“老师”“大师”骗得最惨。因为他们最好骗——渴望快速致富,又缺乏判断力。
    “大娘,您儿子知道吗?”老范问。
    “不知道……不敢说……”老太太抹泪,“说了他肯定怪我。”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范想了想,说:“我给您出个主意。剩下的八万,取出来,还给儿子。亏的钱,就当买个教训。以后谁让您炒股,您就骂他。”
    “可是……可是亏了十二万啊……”
    “亏十二万,总比亏二十万强。”老范说,“也比儿子结不了婚强。”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老范帮她叫了辆车,送她回家。临走前,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他:“师傅,谢谢你。”
    老范没收:“大娘,赶紧回家吧。”
    车开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营业部门口恢复平静,只有大屏幕上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下午三点,收盘。老范开始收拾工具。这时来了最后一单生意——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自行车胎爆了。
    “师傅,能补吗?”小伙子很急,“我赶着去接孩子。”
    “能。”老范放下手里的活,“稍等。”
    补胎时,小伙子一直看手机,眉头紧锁。
    “今天行情不好?”老范问。
    “岂止不好,简直是屠杀。”小伙子叹气,“我今年奖金全搭进去了。”
    “您做什么工作的?”
    “基金经理。”小伙子苦笑,“没想到吧?基金经理也亏钱。”
    老范确实没想到。在他的印象里,基金经理都是西装革履、坐办公室、动动手指就能赚钱的人。
    “那您怎么还骑车?”他问。
    “车卖了。”小伙子说,“补仓。”
    老范手顿了一下。基金经理卖车补仓,这市场得差成什么样?
    “范师傅,您说这股市,还有救吗?”小伙子问,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迷茫。
    “我一个修车的,哪懂这个。”老范说,“但我看这屏幕看了七年,有一点可以肯定:它跌得再狠,总会涨回来;涨得再高,总会跌下去。跟自行车胎一样,扎了洞,补上就行。”
    “补上……”小伙子喃喃道,“可要是洞太大,补不了呢?”
    “那就换条新胎。”老范把补好的轮胎装上,“重新开始。”
    小伙子付了钱,骑上车走了。骑出十几米,又回头喊:“范师傅,明天我还来!”
    老范挥挥手。
    收拾完东西,已经下午四点了。老范骑着三轮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买了点青菜和肉。老伴今天生日,得做点好的。
    到家时,老伴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老伴回头,“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老范洗了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歇着。”
    老伴没争,坐到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他做饭。
    “今天营业部门口,又有人哭了。”老范一边切菜一边说。
    “这次为什么?”
    “养老金亏光了。”
    老伴叹气:“造孽啊。你说那些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非要炒股。”
    “都想发财呗。”老范把肉下锅,滋啦一声,“就像咱年轻时候,也想发财。后来想通了,发财不如平安。”
    “你想通了,他们想不通。”
    “总会想通的。”老范说,“吃几次亏,就想通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老范还开了一瓶二锅头——平时舍不得喝。
    “今天什么日子?”老伴问。
    “你生日,忘了?”
    “呀,真忘了。”老伴笑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两人碰杯。酒很辣,但暖心。
    “老范,”老伴突然说,“你说咱儿子,会不会也炒股?”
    儿子在深圳打工,做程序员,一个月一万多。老范一直担心他学坏——不是学坏,是学“炒股”。现在年轻人,十个有八个在炒股。
    “我上次打电话跟他说了,”老范说,“炒股可以,别投太多,别信什么‘老师’。赚了是运气,亏了是常态。”
    “他听吗?”
    “谁知道呢。”老范喝了口酒,“儿大不由娘。”
    吃完饭,老范洗碗,老伴看电视。财经频道,主持人和嘉宾在争论明天大盘走势。一个说“触底反弹”,一个说“继续探底”。
    老伴换了台,换成电视剧。
    “还是电视剧好,”她说,“至少结局是好的。”
    老范笑笑,没说话。
    晚上九点,老范出门倒垃圾。站在楼道口,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片灯火中,有一处是金诚证券营业部。此刻,那里应该已经熄灯关门,但那些红绿数字,还在无数人的手机屏幕里跳动。
    他想起了白天的那些人:熬夜盯盘的年轻人,研究“市场情绪”的王老师,亏了三百万的刘总,哭诉养老金没了的老人,卖车补仓的基金经理。
    他们身份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不同,但有一点相同:都被那面大屏幕困住了。困在那红绿之间,困在涨跌之间,困在希望与绝望之间。
    而他,老范,一个修车的,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听众。因为他不在那个屏幕里,他在屏幕外。看得清,所以说得明。
    倒完垃圾回家,老伴已经睡了。老范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闭眼前,他看了眼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
    他想,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营业部门口摆摊。
    还得听那些故事。
    还得修那些车。
    还得说那些话。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
    简单,踏实。
    也挺好。
    至少,比那些盯着屏幕、红了眼、绿了脸的人好。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没有红绿K线,只有老家那条河,清澈见底,缓缓流淌。
    像时间。
    像生活。
    像一切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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