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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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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赵伯宣到了。他比宋清远大六岁,头发全白了,走路却稳稳当当,像一棵老松。站在门口,看了看宋府的匾额,慢悠悠地说:“清远,你瘦了。”
    宋清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兄,多年不见。”
    赵伯宣点点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本来不想来的,在家里写书写得好好的。后来想想,写了十五年,也该出来看看了。”
    宋清远跟在他后面:“师兄肯来,是弟的福气。”
    赵伯宣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新君怎么样?说说。”
    宋清远把谢青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伯宣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十四岁,不容易。”
    接着来的是陆子衡。他比宋清远高两届,看着比赵伯宣还年轻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拱手:“清远,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清瘦模样。”
    宋清远还礼:“师兄,一路辛苦。”
    陆子衡摆摆手:“不辛苦。在家闲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生锈了,正想出来走走。”
    半个月里,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人。
    有宋清远的同门师兄,比他还高一两届的,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有他的同届好友,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有他教过的学生,三十出头风华正茂;还有学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个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可眼睛都是亮的。
    宋清远把他们都安顿在府里,每天好吃好喝招待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府里住不下了,又在隔壁租了个院子。到后来,连隔壁也住不下了。
    王恕每天都要问一遍:“新君什么时候来?我都等急了!”
    李景明笑他:“你就不能有点耐心?”
    王恕道:“我有耐心,可我的胡子没耐心。再不来,它就全白了。”
    赵伯宣坐在廊下喝茶,听见这话,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十二月初十,宋清远递了帖子进宫。
    “陛下,人齐了。臣想在家里设个宴,请您来坐坐。”
    谢青山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问:“来了多少人?”
    宋清远道:“一百一十七人。”
    谢青山愣了一下:“这么多?”
    宋清远笑道:“臣也没想到。臣的那些师兄,比臣高一两届的,来了五位。和臣同届的,来了十二位。臣教过的学生,来了三十多位。剩下的,都是他们的朋友、同门,还有听说新朝缺人自己跑来的。臣一个一个问过了,能留下来的,都是有真本事的。那些滥竽充数的,臣都打发回去了。”
    谢青山又问:“比您高一两届的师兄,也都来了?”
    宋清远点头:“赵伯宣师兄、陆子衡师兄都来了。赵师兄在家写了十五年书,陆师兄被罢了官之后开了十年学堂。都是学问极好、人品极正的人。臣跟他们说了新朝的情况,他们就来了。”
    谢青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先生,他们都是真心想来的?”
    宋清远道:“都是。臣一个一个问过了。有的是在家闲了多年,想出来做事。有的是在地方上被排挤,想换个地方。有的是听说新朝缺人,自己跑来的。
    赵师兄说,写了十五年书,该出来看看了。陆师兄说,骨头生锈了,想出来走走。王恕说,他在家等了十年,再不来头发就全白了。”
    谢青山笑了:“先生,朕明天就去。”
    十二月十一,天晴,没有风。
    谢青山换了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带着小顺子,悄悄出了宫。
    没有坐御辇,没有带侍卫,只让小顺子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
    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门口没有张灯结彩,只挂了两盏素白的灯笼。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谢青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在廊下说话,有的在石桌前下棋,有的靠在柱子上看书。穿什么的都有,绸缎的、棉布的、半旧的、打了补丁的。
    年纪也都不一样,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三十出头的壮年,还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谢青山进来,都安静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宋清远从里面迎出来,走到谢青山身边,对着众人道:“诸位,这是我的学生,谢青山。”
    没有称陛下,没有称皇上,只说了他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伯宣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谢青山深深弯下腰去。陆子衡也跟着站起来,弯腰行礼。
    李景明、王恕、陈恪,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个人,齐齐弯下腰。不是跪拜,是读书人之间最郑重的礼。
    谢青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那些花白的、半白的、乌黑的头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在选他。就像他在选他们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还了一礼。
    宴席摆在花厅里,摆了十几桌,菜不算丰盛,酒是好酒。宋清远说,这些人不挑吃的,有好酒就行。
    谢青山坐在主位,宋清远坐在旁边。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开始互相敬酒。
    谢青山站起来,端着酒杯。花厅里安静了。
    “诸位先生,宋太师跟你们说过朕的难处。天下未定,缺官太多,能用的太少。朕不想将就,可朕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人。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宋太师信得过的。朕想问你们几个问题,答得好不好,不是考你们,是让朕认识你们。”
    众人都笑了。有人小声说:“这位陛下,倒是个实在人。”
    谢青山放下酒杯,正色道:“第一问,一县怎么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景明站起来,拱手道:“学生李景明,宋太师同届,曾在广西做过三年县丞。”
    他的声音不高,很稳,“一县之治,在安民。安民之本,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劝农、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有恒心,则教化可行。教化行,则风俗可正。风俗正,则讼狱自息。此其一。”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在选吏。县令一人,管不了全县的事,靠的是吏员。吏员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百姓的日子。那些敲骨吸髓的、鱼肉百姓的,必须换掉。可又不能一下子全换了,换完了没人干活。所以得慢慢来,一边换,一边教。教他们做事,也教他们做人。”
    谢青山点了点头:“说得好。坐。”
    李景明坐下,手心全是汗。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紧张什么?说得挺好的。”李景明笑了笑,没说话。
    谢青山又问:“第二问,一府怎么治?”
    王恕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能听见:“一府之治,在选县令。县令选好了,府里的事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在通水利、修道路、平物价、断讼狱。府比县大,管的事也多,但不能什么都管。管多了,下面的人就不会干活了。
    所以当知府的,得会放权,也得会收权。放下去的事,得盯着。盯得紧了,下面的人不敢偷懒。盯得太紧,下面的人就不会自己拿主意了。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他挠了挠头:“学生当年在都察院,就是分寸没拿捏好,弹劾了太多人,把自己也弹劾出去了。”
    众人又笑了。谢青山也笑了:“先生这个分寸,拿捏得正好。请坐。”
    王恕坐下,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谢青山又问:“第三问,居庙堂之高,该怎么为百姓分忧?”
    花厅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恪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居庙堂之高,不能只见天下,不见百姓。朝廷一道政令,传到府里,府里传到县里,县里传到村里。到了百姓手里,可能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所以当官的,不能只看奏折上的数字,得下去看看。看百姓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看他们的孩子有没有书读,老人有没有人养。看县官是不是把赋税收上去了,自己留下了多少。看府官是不是把水利修好了,银子是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当年在翰林院修史书,修了三年,读了一肚子书,可学生不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后来学生回了老家,种了十年地,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才知道百姓最怕的不是蝗灾不是旱灾,是官灾。”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谢青山站起来,对着陈恪拱手道:“先生这番话,朕记住了。”
    陈恪还了一礼,坐下了。
    谢青山又问:“第四问,处江湖之远,该怎么为君主分忧?”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出头,声音还有些稚嫩:“学生以为,处江湖之远,不能只独善其身。看见不对的事,要说话。看见不公的事,要管。管不了,可以写文章。文章写不了,可以告诉能管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清高,是自私。”
    他顿了顿,脸有点红:“学生没有做过官,也没有种过地,只读过几本书。说得不好,陛下别见怪。”
    谢青山笑道:“说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道:“学生沈约,宋太师的学生。”
    谢青山点点头:“沈约,朕记住了。”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回答。赵伯宣讲县政,条理清晰,老成持重;陆子衡讲府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还有宋清远的其他学生,有的讲农桑,有的讲水利,有的讲教化,有的讲刑狱。
    每一个人都答得认真,答得实在。不是那些空话套话,是有骨头有血肉的话。
    谢青山一个一个听过去,越听眼睛越亮。
    这些人,有的适合在朝廷做事,有的适合去地方。
    赵伯宣老成,可以当学政;陆子衡稳重,可以当知府;李景明实在,可以当县令;王恕刚直,可以去都察院;陈恪通透,可以在翰林院修史,也可以下到地方历练。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宴席散了,已经是深夜。
    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散去的人。赵伯宣和陆子衡在廊下说话,王恕拉着李景明在门口争辩什么,陈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月亮,沈约和几个年轻人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希望。
    宋清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陛下觉得如何?”
    谢青山没有回头,声音有些轻:“先生,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有本事的人。”
    宋清远笑了:“陛下见过的。凉州那些人,山西那些人,汴京城里那些人,都是有本事的。”
    谢青山摇摇头:“不一样。他们能打仗,能治国,能管钱粮。除了几位师兄外,其余的都不是读书人。科举不能开,朝廷就没有新鲜的读书人进来。朕不是看不起武将,不是看不起吏员,可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武将,不能只靠吏员。朕需要读书人,需要懂诗书、明礼义、知廉耻的读书人。”
    他转过身,看着宋清远:“先生,您今天带来的这些人,就是朕的底气。”
    宋清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静远斋,这个孩子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背《论语》,一字不差。那时候他眼睛里的光,和现在一样。
    “陛下,这些人是臣找来的,可能不能留下,得看陛下自己。”
    谢青山笑道:“先生放心。朕已有章法。”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花厅。灯火还亮着,有人还没走。
    王恕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再来一杯!”李景明在笑,陈恪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谢青山也笑了。他转身,大步走出宋府。
    小顺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小顺子。”
    “奴婢在。”
    “这些人,朕都要了。先让他们在宋太师府上住下,好好安顿。等年底官员考核结束,空出来的位置明确了,朕再一个一个见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小顺子应了一声,又问:“陛下,考核还没开始,就定下这些人,会不会……”
    谢青山摇摇头:“不冲突。考核是查现在任的人,这些人是将来的储备。查完一批,换上一批,正好。朕不能一边优化人,一边没人补上。”
    小顺子点头:“奴婢记下了。”
    谢青山走出巷子,回头又看了一眼宋府。灯火还在亮着,像一颗星,落在人间。他抬起头,天上的星星也亮着。
    他忽然笑了。这天下,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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