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风声
那套小房子空着的第二年，市场里来了一拨人。
不是做生意的人，也不是来捣乱的人。是年轻人，背着包，拿着手机，在市场里东转西转，拍来拍去。
老周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他正在修车，那几个年轻人围过来，对着他拍。他抬起头，说：“拍什么？”
一个年轻人说：“师傅，您继续修，我们就拍拍。”
老周说：“拍我干嘛？”
年轻人说：“您这手艺好，发网上肯定火。”
老周不懂什么叫“发网上”，但看见陈锋走过来了，就没再问。
陈锋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他们拿着手机，对着老周的店拍，对着老钱的店拍，对着小周的花店拍。拍了一圈，然后走了。
小邓跑过来，说：“哥，那些人干嘛的？”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要不要问问？”
陈锋说：“不用。”
那几个年轻人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每天都在市场里转，拍来拍去。
老周习惯了，看见他们来，就继续修车，不管他们。老钱也习惯了，继续理货。老李也习惯了，继续摆货。
小周不习惯。她花店门口摆着花，那几个年轻人对着花拍，还让她站在花旁边，拍她。
小周说：“拍我干嘛？”
年轻人说：“您这花店好看，拍出来肯定火。”
小周说：“火什么？”
年轻人说：“就是很多人看。”
小周不懂，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晚下班回来，跟陈锋说起这事。
她说：“我听小周说了，市场里来了几个年轻人，天天拍。”
陈锋说：“嗯。”
她说：“你知道他们拍什么吗？”
陈锋说：“不知道。”
她说：“他们是在做直播。”
陈锋看着她。
她说：“就是用手机拍，发到网上，很多人看。看得多了，就能挣钱。”
陈锋说：“挣钱？”
她说：“嗯。有人打赏，有人买东西。”
陈锋想了想，说：“没听过。”
林晚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就知道记账。”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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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年轻人拍了半个月，有一天突然没来。
老周说：“走了？”
老钱说：“可能拍够了。”
老李说：“年轻人，没长性。”
小周有点失望。她说：“他们说会火的，也没火。”
大家都笑她。
但第二天，小周的花店门口突然来了很多人。都是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花拍。
小周愣住了。
一个女孩说：“就是这家店，我在网上看到的。”
另一个女孩说：“花真好看，我要买一束。”
小周忙了一上午，花卖了一大半。
她跑到陈锋店里，说：“陈老板，火了！”
陈锋说：“什么火了？”
小周说：“那几个年轻人拍的，发到网上，很多人看到了。今天来了好多人买花。”
陈锋看着她。
小周说：“他们说，以后还会来。”
她跑了。
下午，老周也跑来了。他说：“陈老板，今天来了几个人，说要修车。说是网上看到我修车，觉得我手艺好。”
陈锋说：“嗯。”
老周说：“这网上，这么厉害？”
陈锋没说话。
晚上，陈锋让郑远山去打听那几个年轻人在哪个平台拍。郑远山跑了一趟，回来说：“叫抖音。手机上能看。”
陈锋说：“你装了？”
郑远山说：“没有。但我知道。”
陈锋说：“帮我装一个。”
郑远山看着陈锋，愣了一下。他说：“您也要看？”
陈锋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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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陈锋开始看抖音。
他坐在店里，拿着手机，看那些视频。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做饭，有人修车。他看见老周修车的视频了，有好几万点赞。下面有人说，这师傅手艺好，在哪里，想去。
他看见小周花店的视频了，也有好几万点赞。下面有人说，这花店好看，想去买花。
他看见市场里的视频了，有人拍那些店，那些招牌，那些灯。下面有人说，这地方有烟火气，想去逛逛。
陈锋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说：“哥，您也看抖音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听说现在很多人都看。”
陈锋说：“嗯。”
小邓说：“咱们要不要也弄一个？”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就是拍咱们市场，发上去，让更多人知道。”
陈锋想了想，说：“你弄。”
小邓说：“我不会啊。”
陈锋说：“学。”
小邓说：“那……那试试？”
陈锋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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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邓开始学做抖音。
他买了手机支架，学了剪辑软件，每天在市场里拍。拍老周修车，拍老钱理货，拍老李摆货，拍小周卖花。拍那些店，那些招牌，那些灯。
他拍了半个月，发了十几个视频，都没什么人看。
他跑到陈锋店里，说：“哥，没人看。”
陈锋说：“继续拍。”
小邓说：“会不会没用？”
陈锋说：“有用。”
小邓说：“为什么？”
陈锋说：“那几个年轻人拍的有用。”
小邓想了想，说：“那我再试试。”
他又拍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个视频，拍的是老孟家的三个孩子。老大在写作业，老二在玩玩具，老三在地上爬。老孟老婆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那个视频突然火了。一夜之间，几十万点赞。下面有人说，这家人真幸福。有人说，这地方真好。有人说，想去看看。
小邓第二天早上跑来，说：“哥，火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几十万点赞！”
陈锋说：“看见老孟他们了吗？”
小邓说：“看见了。老孟老婆高兴坏了。”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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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老婆的视频火了之后，市场里来了更多人。
每天都有人来，拿着手机，拍来拍去。拍老周修车，拍老钱理货，拍老李摆货，拍小周卖花。拍老孟家的孩子，拍老孟老婆笑的样子。
老周的生意更好了。老钱的生意也更好了。老李的生意也更好了。小周的花店，每天都有新的人来买花。
小邓的抖音号，粉丝涨到了十几万。
那天下午，小邓跑过来，说：“哥，有人找我要广告。”
陈锋说：“什么广告？”
小邓说：“就是让他们在视频里出现，他们给钱。”
陈锋说：“什么公司？”
小邓说：“卖货的。说要咱们帮他们卖。”
陈锋想了想，说：“再看看。”
小邓说：“那钱不要了？”
陈锋说：“不急。”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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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那天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郑说：“听说现在网上能看咱们市场？”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个什么抖音？”
陈锋说：“嗯。”
老郑说：“年轻人玩的东西。”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老顾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他走了。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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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听说小邓的抖音火了？”
陈锋说：“嗯。”
她说：“十几万粉丝？”
陈锋说：“嗯。”
她说：“你真行。”
陈锋说：“不是我。是他自己。”
她说：“你让他做的。”
陈锋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些灯。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他说：“爸爸，灯。”
陈锋说：“嗯，灯。”
孩子说：“今天有好多叔叔阿姨来。”
陈锋说：“嗯。”
孩子说：“他们拍爸爸吗？”
陈锋说：“不拍。”
孩子说：“那拍什么？”
陈锋说：“拍大家。”
孩子点点头，继续看灯。
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市场那边，五十三盏，都亮着。七辆车，停在门口。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儿。
陈锋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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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邓又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哥，那广告，我想试试。”
陈锋说：“试。”
小邓说：“那我接了？”
陈锋说：“接。”
小邓说：“钱怎么办？”
陈锋说：“你自己留着。”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哥，这……”
陈锋说：“你做的，你留着。”
小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哥，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小邓跑了。
下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小邓那抖音，真厉害。”
陈锋说：“嗯。”
老周说：“我儿子也想弄。”
陈锋说：“弄。”
老周说：“他说拍咱们市场，让更多人知道。”
陈锋说：“好。”
老周笑了。他说：“那我让他去找小邓。”
他走了。
那天之后，市场里开始有人学着拍抖音。老周儿子拍，老钱侄子拍，老李老婆拍。都拍那些店，那些货，那些人。
小邓成了师傅，教他们怎么拍，怎么剪，怎么发。
市场里变得更热闹了。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在拍，每天都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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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晚说：“你现在，不只是市场老板了。”
陈锋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网红。”
陈锋看着她。
她笑了。她说：“开玩笑的。”
陈锋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
孩子在地上玩，嘴里念叨着什么。
屋里很暖。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儿。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说：“爸爸，灯还亮着。”
陈锋说：“嗯，还亮着。”
孩子说：“明天还亮吗？”
陈锋说：“会一直亮。”
孩子点点头，继续玩。
陈锋抬起头，看着外面那些灯火。
五十三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